一連放了數天秋收假,沈明玉閒賦在家。早上去田裏幫秋娘和幾個農婦收稻子,午後便回家,搬了條小木椅坐在屋檐底下,拿出夫子教過的書溫故知新。
陽光溫和照映方檐一角,映着少女柔軟的側顏,圓眸專注。
看了小半個時辰,沈明玉放空地望向遠景。
進學堂已經有一個月了。
她想,最初裴郎應該只是想讓她識識字,免得做個愣頭青,日頭遭人騙。
如今這些字她已經識得差不多了,寫也能寫出來,就是握筆還不太流暢,沒有裴郎寫得那般好看。
下個月,她得從學堂離開了,回到家裏幫裴郎做些活——畢竟她去上學的這段日子,裴郎回家連口熱飯都喫不上,針線活也落下。裴郎想要開店,手頭用錢緊張,她得再做些針線活,幫裴郎攢錢。
沈明玉小心翼翼收好書,目光落在臀下的椅子。
這是裴郎親自打的小木椅,不僅結實,連刻的虺紋都活靈活現。
他的做工真好呀。
若裴郎不做生意,沈明玉想,他或許也能做個很厲害的木匠。
轉眼到了日落,她不再看書,鑽到竈臺下燒火做飯。
天漸漸黑了,院門口始終沒有裴書憫的身影。
沈明玉以爲他只是像尋常一樣晚回,便將鎖匙壓在門口第五塊石頭底下,這是他們從前約定好的,於是安心去睡了。
然而這一夜,裴書憫都沒回來。
*
裴書憫消失了整整兩天,沈明玉不知道他去了哪裏。
她先找趙伯,趙伯卻說,阿憫只搭上他的牛車去了平陽縣,然後就沒消息了。
沈明玉想讓趙伯也捎自己去縣城找人,但趙伯卻嘆道:“唉,這時候怕是去不得呀。丫頭你不曉得,這幾天城門都封了,誰也進不去。”
秋娘看她急,不免提議:“要不去找周家罷?那周家在縣城不是有什麼人脈?沒準曉得爲啥子封城,也許有你家夫君的消息呢!”
此刻青瓦高牆內。
周莞正陪着母親、二嬸搓葉子牌,聊到衙門當官的表舅時,正逢底下人來報:“有個叫沈明玉的想求見夫人。”
“沈明玉?她是何人?”
周莞見母親沒憶起來,出聲提醒:“就是阿憫娶的那位,外村來的,姓沈。”
“哦,她呀。”不提不知道,女兒一說,便想起來。印象裏那是個大字不識的農婦,就一張臉笑容燦爛些,小嘴巴能說會道,腦子轉得也快,很討鄉鄰的喜愛。但她卻覺得此人太狡猾,分明是爲了錢財趕上門的,偏裴書憫那個傻不愣登的會信會娶。於是周夫人並沒有吭聲,只是又笑了,招呼自己的女兒、妯娌繼續摸牌。
“夫人,那……”底下人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辦。
周莞倒是從一堆手牌裏斜出眸兒:“她有說什麼事麼?”
“有的,似乎是她丈夫前兒去了平陽縣,至今都沒回來。城門也封了,她不能進去找,想託娘子能不能問到她丈夫的消息。”
周莞噗嗤笑了下,漫不經心摸張手牌放桌上:“城門封了,哪有這麼好打聽,她當咱神通廣大呢。”
恰似過了趟耳旁風,又彷彿一件無須在意的小事,三人自顧地打起牌,只剩佃僕一個人呆在原地,不知如何傳話。
周莞瞥了眼,也不想太難爲底下人,“傻呀,你就出去說,我娘不在,還不知道去哪了,等見到了,就幫她把話帶到。”
佃僕點頭如搗蒜,領着答覆出去了。
周莞摸了手牌,又笑着與母親、二嬸聊起話頭:“還沒說完呢,我前陣子去表舅府上,見到舅母的弟弟了,也就是那位娶了京城做官人氏的。京城的親家公,不是在武安侯手底下做事嗎?我聽了一兩嘴,這可真是跟對了恩主,侯爺竟呈書要提拔他升副使,這可是六品的官呀……咱們親家公真要發達了!”
周夫人目露驚光:“想不到還有這種造化,你表舅母的弟弟,真是娶對人了。以後說不準,你表舅一家也會跟着升遷。”
“哎,正好娘得了套新頭面,捨不得戴還放着呢。那頭面好呀,你表舅母應該也能瞧得上。莞兒,過兩日你就跟我一塊,去他們家走動走動。”
***
沈明玉急切地等小哥出來,卻只得到了周夫人不在的消息。
少女只能垂着腦袋離開,何秋香看不得她傷心,不免低聲安慰:“沒事的明玉,話總會帶到的,咱不急。”
沈明玉望着秋娘點了點頭。
其實她都知道,只是託辭,周夫人不想幫忙的。再加上封城了,這消息就像密不透風的牆,難打聽得很。
這幾天,沈明玉過得沒精打采。
直覺告訴她,裴郎不會有大事的,像他這般聰明的人,是會爲自己打算好。但封城卻如一層未知的薄霧蒙在心頭,看不真切,很容易令人憂心。
然而第六天時,裴書憫居然回來了,趕在沈明玉的農忙假結束前。
他穿的還是出門前那身青布衫,但已經漿洗過,能聞到淡淡的皂莢香。
裴書憫小心翼翼拎出一隻油紙包,剝開細麻繩,竟是一塊塊碼好的油酥餅,撒了薄薄的芝麻。
聞到香味,沈明玉肚子叫了。裴書憫笑了笑,示意她快喫。
“裴郎,你這幾日都去哪了?”
“上頭官府有人來,咱們平陽縣就被封城了,我一時半會兒出不去,便在酒家打尖。”
裴書憫望着她,眸光和煦,卻隱了一部分沒說。
沈明玉哦了聲,不疑有他,融融地埋頭啃酥餅。
彼時秋光尚佳,院裏的槐樹已經開始飄黃。
裴書憫走到井邊打水,淨臉時,目光卻停在波瀾微動的盆面。他看着倒影中自己的臉,想到這幾日般般變故,簡直恍如天塹,在他平靜的生活割開一道裂口。
沈明玉抱着啃完最後那塊餅,裴書憫便端着一盆水走來。他拾起她沾滿油碎的指尖,拿擰好的布拭了拭,溫柔的眸光笑吟吟看她:“喫飽了嗎?”
“嗯!”
裴書憫順勢握住她的手,目光又落在她平坦的小腹上:“明玉,你說我們有孩子好嗎?”
沈明玉被說得耳尖一紅。
有孩子當然好呀。就像秋娘和鐵生有了暉哥兒,她也很喜歡可愛的寶兒。
於是她乖巧又認真地點了頭。
“可爲何你還沒有懷上我的孩子呢。”裴書憫有些不解,似乎陷入了沉思。
他一直都想和玉娘有個孩子,房事上也很頻繁,若不是楊慎偶然提起,他幾乎快忘了成親已經大半年卻沒有結果。他很喜歡她,簡直不敢想若是有個孩子像她一樣,該多可愛。所以裴書憫無疑是失落的。
握在手背的大掌沉而滾燙,沈明玉察覺他淡淡的愁緒,立馬按住他的肩:“裴郎,這沒什麼呀,指不定緣分未到呢!像我孃家隔壁的幾戶,有些成親一兩年纔有孩子的。”
“果真?”裴書憫抬眼看她。
沈明玉點了點頭。
他倒似鬆了一口氣,沒那麼害怕了。
裴書憫的眸光隱約浮動,將她抱進懷裏,親着她的臉頰。然後又捧起她的臉去親那柔軟的脣。沈明玉環住他的肩,被吻得氣喘連連,軟軟喚了聲裴郎。她的裴郎低聲說,明玉,咱們再去要個緣分。
然後不吱一聲扛起了她,朝屋子邁去。
這是頭回,他們用這樣的方式歡'好。不知道他在想什麼,這回沈明玉接連招架不住,腿跪'軟了都沒用。她用'力抓着枕芯忍'不住抖,埋頭悶悶,叫他緩一緩。或許是木架搖'晃的動靜遠遠蓋過她的聲音,裴書憫聞所未聞,只抓住她的腰用'力研'磨,目光落在那雪白'臀上的一隻粉蝶。
那是她與生俱來的胎記。
裴書憫眼尾泛着潮'紅,忍'不住,伸手朝那粉蝶摸了摸。
好在他也不是完全不顧忌人的。當沈明玉受'不住,第四回喊累時,裴書憫鬆開了人。
他抱着她柔軟的身子,熨帖爲她擦拭鬢邊的汗。裴書憫望着她紅撲撲的臉頰,低聲又繾綣地說:“明玉,你真好。”
“我哪裏好呀?”沈明玉已經累困,眼睛都睜不開。
“你會爲我做喫的,幫我縫補舊衣,還會給我生孩子……”他目光認真,專注確切地說,“你也是這世上,對我最好的人。”
然而,她已經徹底昏睡過去。
裴書憫把她放回內側,掖好被褥,凝着她柔軟的髮絲,想起了這五日裏發生的事。
在那之前,他從未想過,自己的人生會再有大變動。
先是有人找到他,問他相依爲命的姑姑可是姓徐。
他謹慎的並沒有回答,對方卻兜兜轉轉,把他帶到知縣大人府上。
裴書憫頭一回踏進這種地方,高門繡戶,遠比周家還要恢宏。此處雕樑畫棟,栽種了高大碧翠的珍樹奇花,一草一葉,都襯着灰布粗衣的他與這裏格格不入。然而這位貧窮的少年卻又極盡淡然,絲毫不顯膽怯,也不曾被這富貴迷了眼。
在這裏,他見到了一位紫袍威儀的官員,氣勢有度。連素日高高在上的知縣,在此人面前都拜低了身子,恭恭敬敬喊“賀蘭大人”。
然而,這位賀蘭大人居然對他和顏悅色,拱手拘了又拘,忙喚人上茶。
“郎君莫怪,本官此回來平陽縣,便是爲了尋你。郎君恐怕不知,你乃是我友人十六年前失蹤的兒子。他是京中一位高官,而自小照料你的徐氏,原是府上婢子。”
接下來的幾日,裴書憫被留在知縣府。
不能確定他們要做什麼。但他知道,這位大人物看着雖溫和,卻眼神犀利,觀察着他的一舉一動。對方甚至借用膳的功夫閒聊,想從他嘴裏問話。
裴書憫不在乎他們是誰。更確切的說,他並不怎麼信他們。
第五天的時候,裴書憫破了困囿,收拾包袱轉身告辭。他與那大人物說:“多謝武安侯與知縣大人的招待,只草民始終是個凡人,許是大人找錯了,草民便不再耽誤,先行告辭。”
“請慢,你如何知我是武安侯?聽我下屬透露了?”
裴書憫卻搖了頭:“大人手底下的衛兵,個個森嚴,旁人斷然無法從中聽到風聲。但大人忽略了一點。”
裴書憫看着他紫衣上的繡紋,以及腰側懸掛的魚袋:“朝中二品以上官員着紫,其中內侍與武將不佩魚,大人與草民交談中,也曾提過自己年少出名,加之大人在京中多年,官話雖十分地道,可偶爾的字眼卻含了北越音,如此排除,草民便大體猜到了大人封號。自然,是與不是也僅是草民的猜測,並無實據。”
中年人被他這番說辭愣住了,“據本官所查,這些年你一直都在平陽縣,還能聽得出北越音?”
“草民雖一直生活在此地,可蒙陛下廣開言路,朝風開放,這小小的縣城也有不少南來北往的商客。草民打交道的多,自然也就聽出來了。”
說到這,賀蘭昌不免目露欣賞。
“不錯,本侯的確是武安侯。但有一點,本侯可沒有誆你,本侯的友人公務繁忙,不便外出,的確是替他來尋你。這幾日與你朝夕相處,你的情形,本侯已清楚了一二。那便請郎君回去收拾一番,不日後,隨本侯回京吧。”
賀蘭昌挑起茶蓋,慢慢地飲,想着自己的任務即將告成,心頭的大石也落了。然而裴書憫卻站着不答,沉默。
他感到奇怪,榮華富貴擺在面前,還從未見過有人猶疑的。於是又看了眼這位少年人,“可還有疑惑?”
“不知大人能否告知,您口中那位友人,是何人?”
這下卻換賀蘭昌陷入沉默。
良久之後,才道:“此事還真不便告知,但你大可放心,隨本侯回京,與你而言只有大利,沒有弊。”
***
賀蘭昌再次感受到,此人謹慎,不容易信任旁人。奉着帶人回京的旨意,賀蘭昌只好掛出一枚玉佩。
那玉佩刻着龜背紋,外圈纂以連片的雲雷,只一眼,裴書憫便認出了那是姑姑從前畫出來的圖騰。
當年他只有五歲,站在枯黃的油燈下爲姑姑端藥。
彼時徐氏已病入膏肓,卻不着急喝,只一味地叫他記下,日後看見了就得緊緊抓住,那是能改變他命運的圖騰。
她囑咐他:要讀書,要努力考出去,若是能走仕途就好了……姑姑就盼着你出息,如此一來,我……我纔不算辜負你爹孃。
裴書憫愣住了,再看向武安侯時,多了幾分猶豫。
“多謝解疑,裴某可隨大人回京,煩請給我些時日收拾後事。”
說到這,他想到了沈明玉,“我還有一妻,不知可否一併帶上?”
裴書憫以爲,不過是多帶一個人罷了。對方既出生富貴,也必不差那一口飯喫。
實際上,賀蘭昌也的確不在意。
賀蘭昌將人望了又望,只見少年微攥衣袖,清俊的眉目流露期盼,倒教自己又想起了一事——他流落鄉野這麼多年,娶的妻子,大抵也是不識字的村婦。這種村婦如何做得了未來國母?
既是受命而來,那就得替聖上把事辦好,免得將來因太子妃的身份而弄得滿城風雨。
賀蘭昌挑着茶蓋冥思,想了想,“可以帶走。但有一點,本官還需說清,她日後只能做妾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