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兩天前。
黑寂的山野林風呼嘯,藏着一支喬裝打扮的密隊。
越過這座山,再走五十公裏,便是坐落於江陵邊陲的平陽縣。
銀灰的月光照映山頭,映出巖石林木突起的影兒,黝黑可怖。半柱香後,影衛捧着一隻鴿子向領頭人彙報,“陸大人,有消息了!武安侯的行蹤,我們埋在縣城的眼線傳來的。”
“武安侯此回出行共帶六十餘人,皆爲侯府衛兵。除此之外,還有他的一雙兒女。抵達平陽縣的隔日,武安侯便奉聖旨到城郊巡察堤堰水利,餘後數日皆住在縣令府,按門不出,只有賓客來訪。倒是他的一雙兒女,偶爾會出門遊玩採買。”
聽到這,陸聰緊繃的臉才鬆了些。
他從鴿子腿取下紙條,慢掃一眼,便點火燒了,將那灼燙的灰燼死死抓進掌心,咯咯咯笑起來:“不怕他們守衛嚴,就怕不出門,有時機都好說了。他那兒子賀蘭鈞身手好,恐怕不好對付,你想辦法帶着弟兄們,把賀蘭妍給我綁來。有他疼愛的獨女在手,主上辦事也容易些。”
影衛領命,前腳剛走,又突然折回:“大人,還有一事。”
陸聰正打算歇息,只好重新打起精神。
“說。”
“阿壯問,烤了這麼些火候,燒雞能喫了嗎?”
“……”
他真的,有無數次後悔,在執行主上密令的路途帶了個傻子來,體格彪壯,雖然打鬥以一敵三,但一頓也能喫別人三頓的。
他捏了捏腦穴,不耐煩地擺手,“喫吧喫吧,叫他趕緊喫飽,別耽誤明日行動。”
“這幾天下雨,都是溼木頭,要是不好起火,拿簍子的紙也行。但我馬車裏那個簍子別去拿。”
“大人,他好像……已經拿了……”暗衛猶豫再三,“就是您簍子裏的紙……”
那一刻,萬籟無聲,彷彿天地間都只剩下了呼吸。
緊接着,一道歇斯底裏、悲烈絕望的怒吼劃破山林的夜:“蠢貨!!!那是賀蘭妍的畫像啊!!!!!!”
***
沙沙沙,黑影浮掠,伴隨窸窣的腳步踩過草葉,一張、兩張、三張……人臉同時湊過來,盯着樹樁旁昏睡的少女。
她被又粗又結實的麻繩綁着,手腳捆得嚴絲合縫,嘴裏塞着一塊乾布,正安靜睡着,任這羣黑影上下打量。
這就是他們剛抓回來的人——雖然賀蘭妍的畫像被燒了,但好歹陸大人聰明。
大人埋伏府邸四周,本是想抓賀蘭妍,可這幾天出門的竟都沒有女眷的影兒。於是只好換條路,留意起進進出出的賓客,去查他們。
好在蒼天有眼,他們跟蹤人跟到白雲村時,竟發現了一位少女。
奇就奇在,她長得和武安侯神似。
大人常年跟在主上身邊,和武安侯打交道頻繁,便是化成灰了都認得他的臉!這少女不是賀蘭妍還能是誰?
於是趁着沒人,他們當機立斷把她抓來了。
只是,賀蘭妍好好的,怎麼是農女打扮?
就當所有人都在爲此琢磨時,還得是陸大人聰明,一拍腦袋就想到了:“我知道了,她是想私奔!”
“怎麼說?”
“怎麼說??”
“怎麼說!!!”
黑影一個接一個探出腦袋。
陸聰環視這羣嗷嗷待哺又不成器的隱衛,給了每人一記爆錘。
“這點事都沒聽過,幹什麼喫的!不是有祕聞嗎,賀蘭妍和家裏的馬伕有勾當,兩人不清不楚,武安侯夫婦不肯,她還尋死覓活的。武安侯拿她沒招了,睜隻眼閉隻眼,沒準這回,就是趁着出門好跟馬伕私奔的!回京呢,就安一個女兒病死路途的名頭,給聖上和親家也好交代點。”
陸聰說完,當即聽取哇聲一片。
哪來的青蛙叫……無人在意的樹樁邊,昏迷中的沈明玉動了動耳朵。
“武安侯膽子真肥,聖上賜婚他都敢瞞!”
“就是就是!”
“這有什麼辦法,女兒要死要活的,總不能眼睜睜看着親女兒死吧?你要是武安侯,你也得瞞!”
“哎呦,就可惜我不是武安侯。我要是武安侯,我肯定打斷賀蘭妍的腿!”
一夥人嘰嘰喳喳吵起來,逼得陸聰直捂耳朵,忍無可忍。待要訓斥,忽然下屬急促地跑來:“不好了!大人不好了,咱們抓錯人了!”
“我給那邊放消息,說賀蘭妍在咱們手上,不聽話就撕票,誰知道他們理都不理,把綁票扔了!還笑話咱們是江湖騙子,說他們娘子都好好在家待着呢,眼睛又不瞎。”
“豈有此理!”
陸聰生平最恨別人說自己是騙子,“既然不信,那就給他們點顏色瞧瞧。明日咱就剁了賀蘭妍一根手指送去!”
“可是大人,他們說的有鼻子有眼,不像有假……而且我們的線人在半個時辰前,還看見賀蘭鈞護着一頂軟轎進門,那軟轎上的女子,他喊妹妹呢……”
陸聰擰眉,剛要摸脖子琢磨,突然回味過來,這萬一是武安侯打的幌子……
他又瞥了眼綁在樹樁邊的少女,長得這麼像,還是自個兒親自摸線索抓到的人,她要不是武安侯生的,纔是見鬼了!
這分明就是賀蘭妍。
陸聰咋舌,咯咯咯笑起來,這回他可是瞧清了他們打的算盤,想讓他以爲抓錯人,放鬆警惕,等到時候找上門一網打盡。可惜啊可惜,也不看他是替誰做事的,有那麼好騙?
“大人在笑什麼……?”
“沒什麼,差點中計了。”陸聰猛地灌了水囊,然後目光一停頓,抬腳就是往少女身上踹去。
人一動不動,還是沒醒,他又叫下屬潑了水。
咳咳咳……被綁的人終於咳起來。
陸聰蹲下捏住她的臉蛋,陰森的目光來回打量:“你就是賀蘭妍?”
她抿嘴巴不說話。
陸聰又狠狠踹了一腳,她疼得淚水汪汪,溼漉的眼睛烏亮瞪着,才艱難點了頭。
“我就說不會有錯。”陸聰丟開她的臉,大步站起:“你們把人看好,我親自去縣令府看個情形。這女人至關重要,要是敢給我弄丟了,一個兩個都別活了!”
***
隨着一聲令下,沈明玉又重新被.乾布堵了嘴。
她害怕地畏縮肩膀,不知道這些是什麼人——他們身着夜行衣,手裏提着銀亮亮的刀,彷彿一劈就能把小雞崽的她砍成兩半。沈明玉一輩子長在鄉下,這樣大的陣仗,只有老塾師講的故事裏纔有。
臨近秋末,黑夜的山林濃霧瀰漫,清寒可悽,這些人搬來木頭圍在一塊燒火取暖,只有不遠處視線範圍內的少女,在寒冷中輕輕哆嗦着。
伴隨着一聲烏啼,沈明玉縮了縮肩膀,這裏好冷,她想回家,也想裴書憫了。
還有銀子。
想到自己辛辛苦苦攢下的體己錢還沒來得及花,更是心如刀割,悲從中來。
沈明玉垂頭傷心着,兩隻眼珠往後一瞅,突然瞄見了雜草裏的碎石。
她嘗試去摸,指尖竟勉強能夠到。再使些勁,便能把它不動聲色抓進掌心。
沈明玉鬆了口氣,但眼下還不是時候,只能將小石子握進袖子,假裝什麼事都沒發生,抿着小脣兒,烏亮亮的眼睛望向墨色的夜。
漸漸的,篝火散了,只留下一小截還在燃的木頭。有一半的影衛枕着手臂將就睡下,留出另一半繼續看守。
“抓錯了,抓錯了!該死的!”
臨近二更天的時候,陸聰忽然氣沖沖回來,踹向一個膘肥體壯的隱衛:“都是你乾的好事!要不是你把賀蘭兄妹的畫像燒了,也不至於抓錯人!”
踹了一腳,阿壯居然紋絲不動,反倒陸聰往後摔了一跤。
他怒氣更重,對着呆雞的壯影衛破口大罵:“喫喫喫!就知道喫!害得老子功虧一簣,還打草驚蛇了!”
“可是……她不是大人下令抓的嗎?”阿壯撓頭,指向樹下休息的少女:“是大人說,長得和武安侯一個模子肯定是賀蘭妍。”
陸聰被說得一哽,陡然看向樹下的少女,那張儼然與賀蘭昌七分像的臉,眉眼、嘴巴都像。
他拔步走過去,盯着她,抓起那臉蛋左看右看,就是像。
可是——自己剛從縣令府偵查回來,賀蘭妍也的確另有其人,正好好待在自己爹身邊呢。
如果賀蘭妍真在府邸,那眼前這位又是誰?難道真抓錯人了?就是一個普通農女?
陸聰越想越煩躁,和她大眼瞪小眼。
“大人,現在怎麼辦?”
“罷了,既然已打草驚蛇,武安侯那些人又非等閒,平陽縣這小破地方再不便久留了。先休息一晚,明早咱就撤。”
陸聰順手一指,“把她也帶上,長這麼像,我就不信沒貓膩!”
***
深夜三更,子時。
風過林間,橫七豎八的影衛交縱而躺,靠在大樹下的少女歪頭小憩,聽到一陣陣響起的呼吸聲後,悄悄眯開了眼睛。
本來有安排換崗的影衛,但不知怎的,一個兩個都睡了。
沈明玉很是驚訝,無聲地環顧四周,眼下是最好的逃跑時機。她立馬從袖子摸出那塊石子,對着手腕的繩索開始磨,用力磨。
“玉娘。”
樹樁後頭忽然飄來耳熟的聲音,沈明玉一顫,急忙轉頭,只見裴書憫直矗矗立在蕭瑟的月光下。
悽凌的山風吹過身軀,那衣衫又薄又粗糙,他卻不覺冷,眉眼亦無半分懼色,只是果斷用匕首割開繩索,將她磨紅的手腕揉了揉,牢牢抓在掌心。
“他們下遊取的水被我下了藥,能睡兩個時辰。”他低聲問,“玉娘,還能能走嗎?”
沈明玉抓着他的手勉強站起,剛走出兩步,突然彎下腰:“裴郎,我肚子疼。”
裴書憫撩開衣衫,只見少女柔軟的肌膚青腫淤血,臉色一變:“他們打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