衆人還來不及感慨,肖辛夷還來不及悲傷,就聽城樓上的人大喊:“李則將軍離皇城不過百裏之遙,今日你們插翅難飛,司馬門主只是不忍看安業子民無辜受牽連纔會挺而走險,並不能證明他就承認你是皇太子,至於九王爺顧逸,皇上有旨,殺無赦。”
顧安易霍然起身翻身上馬,像是累極一般閉上雙目,片刻後再睜眼已是目含精光,爾後抽出身側佩劍大喝一聲:“攻城。”
寶劍刃薄如紙,寒光森森。劍柄上鑲嵌的七色寶石炫然奪目,正是三十年前皇太子的佩劍“平天下”。
從日出到日暮,整整一天一夜,落月軍亦未攻破皇城最後一道防線。本已被落月軍控制的箭樓被那幾道隱在暗處的黑影一一奪回,漫天箭矢鋪天蓋地射入甕城之中,落月軍幾萬大軍只有數萬被困,攻城器械和大隊人馬隔絕在外。在皇城與甕城的雙重夾擊下眼看落月軍就要支撐不住,甕城上的城門突然有了一絲鬆動。
隔絕在外的落月軍攻破城門殺了進來。爲首一行人個個身着飄逸衣衫,落下城牆時猶如踏空而行,手段高超身姿優美,是‘淩波庭’的人。
只是落月軍還沒來得及慶幸,便聽到遠處有雷聲轟然而來,巨大聲音震的人耳膜生疼,連大地都在微微顫抖,城牆上的人面如土色,幾乎站立不穩,隨着雷聲越來越近,遠處出現一杆旌旗,金線描邊的李字攝人心魄。
“李將軍回來了,李將軍帶軍回來支援皇城了。”
城牆上的人看清來人後喜出望外,彷彿喫了定心丸:“速去皇宮稟報,李則將軍帶兵回城了。”
顧安易聽到城牆上的歡呼聲眸光一沉,李則不顧李鈺性命是爲忠君,但不顧邊境安危便爲愚忠。
李則大軍一入皇城情勢急轉直下,落月軍前後夾擊如困籠之獸。
“放信號,讓謝之航集結軍隊速來支援。”顧安易冷聲對身邊江雲愷道。
原來拒不加入落月軍的謝家竟是顧安易留的後手。
“是。”江雲愷說着從袖中掏出信號彈,一道璀璨煙火瞬間在皇城上空綻放。
“天黑之前謝之航便能趕到。”
顧安易沒有答話,只是臉色陰沉的看着遠處將肖辛夷抱在懷裏療傷的諸葛清鴻。
“公子尚且年輕…”
顧安易抬手示意江雲愷不必再說,他也曾年輕過,他懂其中滋味。這世間爲了情之一字誰能有他的犧牲更大。
周圍的戰況有多緊急諸葛清鴻聽在耳中,卻無暇分心,於他而言肖辛夷的傷勢更重要。諸葛清鴻的心情有多着急肖辛夷也知道,可她亦無法回應,在她手中緊緊捧着一方錦帕,那裏面裹着星星點點的灰色粉末。十年的依靠轟然倒塌,肖辛夷敬若神明的師父在她眼前頃刻化爲粉末,只留給她一個渾濁的眼神。
往事如雲煙,前塵盡似夢。肖辛夷的腦中已被司馬正清落下城牆的那一刻佔滿,再也思考不得。
“辛兒…辛兒…司馬門主已然隕落,他如此義無反顧想必也是無怨無悔,現在傷心於事無補,爲今之計是我們先衝出困境,才能將司馬門主入土爲安。”
肖辛夷眼珠動了動,看到諸葛清鴻近在咫尺的臉龐,伸手拂去他臉上迸濺的點點血跡,隨後鄭重其事的將錦帕重新包好納入懷中。肖辛夷從諸葛清鴻懷中緩緩站起,此時淩波庭已有幾人登上了城牆,正與守城將領廝打在一起,肖辛夷看準司馬正清落下的方向,御起輕功向那處襲去。諸葛清鴻見狀就要起身去追,衣袖卻被人猛然拽住。
“放手。”諸葛清鴻回頭對扯着他衣袖的女子怒目而視。
“不放,你要去哪裏。”
說話的女子名公孫雨霖,是‘淩波庭’門主公孫瀟湘的女兒。在她的左右中指上各戴一枚“梅花雙峯刺。” “
與你無關,再不放手休怪我不客氣。”
“怎麼無關,一日夫妻百日恩,你休想甩掉我。”
“我再說一次,那晚我雖喝醉了,可意識清醒的很,我與你之間清清白白,什麼都沒有。”
“所有人都看到你衣衫不整從我房間出去,我的名聲已毀…”
“小心。”諸葛清鴻抬頭看到肖辛夷身形晃了一下脫口而出,心下着急用內力震開緊握着他衣袖的公孫雨霖。
公孫雨霖手掌巨痛,被內力震的退後三步方纔穩住身形。就這須彌瞬間諸葛清鴻已然將肖辛夷護在懷裏躍至城牆之上。
拂雲鞭帶着徹骨的寒意和呼嘯的破空聲纏在一武將的脖子上,這武將還在與人打鬥,突然頸間巨痛,伸手一抹滿手鮮血,他還沒來得及看是何人偷襲,便覺天旋地轉,身子不受控制的落下城牆。
肖辛夷看着不過轉眼間便被馬蹄踐踏成泥的屍體眼淚奪眶而出,就是他出言請司馬正清用‘滔天焰’。就是他。
“師父,徒兒爲您報仇。”
諸葛清鴻正與揮刀砍向他們的將領打鬥,突覺手中一鬆,肖辛夷掙開他的攙扶右手持鞭左手捏針,雙目赤紅滿臉怒容。諸葛清鴻從未見過殺氣如此重的肖辛夷,擔憂的看着她用銀針制住另一名武將抽飛下城牆。
“邊境急報…天穹國集結十萬大軍攻打‘斷天崖’…請李將軍速速回援…蒼辰國集結五萬大軍壓我邊境…請皇上派兵支援……”
不知打了多久,就在衆人精疲力盡之時,從遠處一聲接着一聲的急呼聲模糊傳到衆人耳中。天穹國和蒼辰國果然趁安業內鬥時來坐收漁翁之利了。
這一聲聲急呼不知在自相殘殺的安業國軍隊中輾轉了多久,才終於落在顧安易和李則以及城牆上的人耳中。從李則帶來的五萬大軍中傳出陣陣銅鉦聲,李則鳴金退兵了。顧安易對執鉦人一揮手,落月軍聽到鐺鐺鐺的清脆聲音紛紛回撤,圍在顧安易周圍,諸葛清鴻將與肖辛夷打鬥在一起的士兵一劍封喉,隨後帶着她躍下城牆。
整整被喊殺聲淹沒了兩日的皇城第一次迎來了寧靜,但這寧靜背後卻蘊含着巨大的恐懼,比死亡更加可怕的消息。內鬥只能讓安業國改朝換代,外敵卻是要來覆滅安業國。若安業國破,所有人都會成爲他國的奴隸。
“皇上有旨,命李則將軍速將反賊誅滅,不可有誤。” 消息傳回皇宮,不過半刻鐘就有宣旨宦官站在城牆上高聲喊道。這聲音尖銳有力,皇城內外皆聽的一清二楚,城內百姓一片譁然。
斷天崖只有五萬大軍,蒼辰邊境更是兵力不足,李則多在此處耽誤一日,邊境便多一分危險。
李則何嘗不知這個道理,冷汗順着他的額頭直下,他連親生女兒的性命都不顧就帶着五萬大軍前來解救皇城於危難中,如今已殺到了皇城腳下,他守護了多年的斷天崖又危在旦夕,而他的士兵他的子民卻仍在這裏自相殘殺。看落月軍的實力即使他能誅殺殆盡,到時他的五萬大軍怕是已十不存一,又拿什麼對抗天穹與蒼辰的十五萬大軍。可他若就此離去,現正在皇宮中的安樂皇帝被落月軍拿下易如反掌。李則緊握手中六尺長槊,亡國與亡君盡在他一念之間。
李則這邊遲遲沒有動靜,顧安易此時內心比李則更加煎熬,安業國是他顧家的江山,自七百年前開國皇帝顧白衣登基以來,歷經多少風雲變幻方纔有了現在的安業國。若他就此放棄攻打皇城,他這十多年的心血將付之東流,他再也沒有重新奪回皇位的希望。 若他繼續攻打皇城,邊境只餘五萬人馬抵禦兩國聯手的十五萬大軍,即使他奪回皇位,只怕也只能做個亡國之君。
“父親。”
顧安易身子一晃,險些從馬背上落下,他聽得出是諸葛清鴻的聲音,急忙回望,卻看到諸葛清鴻正跪倒在諸葛浩初馬前。
“孩兒願帶領諸葛山莊與清霄堂的弟子前往邊境支援,請父親成全。”
“萬象山莊願與大公子同去。”是方亦鶴,肖辛夷曾在諸葛山莊見過他。
“涼州莫家願追隨大公子同去。”
“伊家堡願追隨大公子。”
“天山派願與大公子同去。”
“執劍山莊願追隨大公子同去。”
越來越多的人跪倒在諸葛浩初馬前。諸葛浩初看着拜倒一片的武林各路豪傑,深吸一口氣翻身下馬,跪倒在顧安易馬前:“草民諸葛浩初請命帶領我武林中人前去邊境支援,請殿下下旨。”
顧安易揉了揉額角抬頭望向高大的皇城上空,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他應該慶幸他的子民有着一腔報國熱血,他身爲顧家人,更應該衝在最前面保護他的國家,他的子民。
“武林盟主諸葛浩初聽命,孤命你帶領一萬落月軍趕去邊境支援,江雲愷聽令,帶三萬落月軍前往斷天崖,絕不能讓天穹國十萬大軍踏進我國土一步,不能愧對花老將軍在天之靈。”
“臣領命。”
“草民領命。”
能與整個安業國軍隊相扛的落月軍,轉眼間便被顧安易親手瓦解。此時他留在身邊的人不過一萬,之所以還留下這些人是因爲他心有不甘,十多年的心血,十多年的忍辱負重,眼看勝利在望,他總要拼一拼纔不負多年謀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