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千何被商時駒叫過來交接的時候還是挺情願的。
局裏現在忙得昏天黑地的。
嫌疑人的畫像出來了,走訪、調查、看監控,要乾的活一堆,恨不得把一個人掰成八瓣用,過來保護一個潛在受害人純純是休息。要不是夏樂櫟情況特殊,她又欠着周州人情,她從一開始就不會鬆口讓商時駒代班。
現在商時駒自己要求交接,關千何求之不得。
她本來是帶着輕鬆態度過來的,但是來了之後就發現不對勁。
關千何對周州的這個女朋友沒什麼瞭解,但對同爲行動組的商時駒還算熟識。
拽得二五八萬,白瞎那張好看的臉。能力沒話說,就是那張嘴、開口就直扎人心窩子。要不是有點酷哥的人設包袱、平常話不多,早叫人套麻袋了。
“昨晚剩下材料,在冰箱第二層。可以煮麪,但一週內用完。”
“調料在底層抽屜裏。”
“……”
“抽屜裏的料包我清理過了,過期的都扔了。”
“……”
關千何:???
這是她認識的那個商時駒?
藉着關照同僚的藉口,關千何親自把人送了出去。
門在身後一掩,她露出眼底懷疑,“周州這個房子,我記得你提了申請?”
周州的這房子算是異監局的福利房,價位不到市場價的一半,但裏面的人出了意外,局裏對房子有優先處理權。
當然,實際執行中也沒那麼冷血,真要是做出特別貢獻或者任務中犧牲的,這房子會爲家屬保留,殉職的周州也在其中。
但是周州的“家屬”……
關千何稍一回憶就露出一言難盡的表情。
在親哥葬禮上談殉職調查官家屬待遇的弟弟,有夠噁心的,就算同母異父也讓人接受不來。
他那個媽也是,已經不是偏心了,根本是讓人懷疑是不是親媽的地步。
就關千何來看,那白眼狼弟弟大概是想着自己招考的事,沒想到房子這一茬,等回過神了遲早要鬧。
局裏是抱着息事寧人的態度,但商時駒肯定不是。對方葬禮上一鬧完,商時駒就飛快提了申請,百分之三百想藉着房子的事反過來坑對方一把。強行侵佔或破壞在職調查員居所,那弟弟真要這麼幹了,夠把人送進去了。
當時白眼狼弟弟鬧得那麼一場,大家情緒都比較上頭。
各方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這個本來挺繁瑣的申請還真給商時駒通過了。現在還在走流程,但等過兩天手續辦完,這房子都算是商時駒的。
這會兒見商時駒點頭,關千何表情更復雜了。
繼承房子倒沒什麼,你沒打算繼承人家女朋友吧?
知道你們關係好,但也不至於到這地步啊!
關千何滿心嘀咕,但是對上商時駒一臉坦然的表情,到底沒說來出什麼。
這反應、難道真的是她想多了?
……
夏樂櫟雖然一開始對商時駒的離開戀戀不捨,但是沒一會兒就覺出換人的好處了。
周州確實挺體貼的,商時駒表情很臭行動上卻一直挺照顧人的,可不管是誰,相處起來到底帶着點異性的距離感。
對着關千何就完全不需要有這種擔憂。
而肢體接觸某種程度上確實是安全感的來源。
因爲個人原因,周州對這一點格外敏感,也很快就發現了夏樂櫟那微妙的試探,以及得到許可後的高強度貼貼。
看着兩位女士手挽手下樓,周州不自覺嘆氣:……輸在性別上了啊。
關千何和夏樂櫟是去醫院探望AA。
在昨晚徹夜修圖之後,夏樂櫟白天反而沒什麼事情幹了。
她也不想大白天的補覺,和關千何商量後,索性去探望一下她這唯一一位僱主。
探望病人當然不可能空手去,夏樂櫟看着自己再次刷新爲負的餘額,目光落在水果店的招聘啓事上。
【急招店員2名,3500底薪+提成,包喫住,月休4天。聯繫電話:198xxxxxx……】
關千何叫了一聲,“樂櫟?”
夏樂櫟回神,“來了!”
要是這次尾款拿不到,臨時打個零工也不失爲一條出路。
……
醫院裏。
AA精神不錯,因爲有治療道具這種神奇的存在,她身上太深的傷口已經癒合,留下的只有零星的擦傷和被石膏繃帶固定的手臂。
看見夏樂櫟過來,熱情地抬手招呼,看起來毫無陰霾的樣子。
夏樂櫟禁不住想起了給對方拍到的第一張照片。
狹窄逼仄的小巷裏的昏暗樓梯間,那一抹亮色猝不及防地撞入眼中。像是背光巷道的縫隙生長出的花,向着太陽不屈不撓地生長,最終綻開出最亮麗的顏色。
夏樂櫟輕輕地呼口氣,心底那隱隱的不安居然被撫平了不少。
所以她才喜歡攝影、喜歡拍人。
照片是有力量的。
它能定格住瞬間的美好,印刻下最動人的靈魂,然後去打動更多的人。
夏樂櫟來的時候把筆記本電腦(周州的)帶上了,AA正對着照片大呼小叫。
關千何也跟着湊過去看,“樂櫟是攝影師?人像攝影?”
聽起來像是有點了解的樣子。
見夏樂櫟點頭,關千何接着:“我有個朋友最近想拍寫真,找了好幾家工作室都不太滿意……”
夏樂櫟:!!!
“請務必把聯繫方式給我!”
夏樂櫟正忙着擴展着自己的業務,那邊周州從進到病房就若有所思。
這邊關千何找聯繫方式的這會兒功夫,他像是終於想出了頭緒,開口問:[早上有人來過?]
他面向的是AA,夏樂櫟很自覺地當了嘴替。
AA還沉浸在照片中“自己的美貌”裏,聽了這話,也只是分了點神、隨口答着,“護士來查了個房,還有個清潔工來打掃了下。”
周州:[清潔工有問題。]
夏樂櫟:?
不是,這都能發現?怎麼發現的?
周州倒是挺有耐心地解釋:[打掃得太乾淨了。這種公立醫院清潔工的工作負荷很重,達到檢查標準已經很難了,一般清潔工會在病人出院之後纔對牀位進行徹底的清掃,有病患入住的時候,不管是出於避免冒犯隱私還是減少工作量的理由,清潔工作都不會很徹底,但是……你看垃圾桶。]
夏樂櫟跟着低頭看。
好像有點不對,但是又不確定到底是哪裏不對。
周州大概是帶後輩帶習慣了,給出提示之後就不說話了,讓夏樂櫟自己觀察。
夏樂櫟:……能說嗎?我這輩子就沒有過當偵探的興趣。
被迫上崗的夏樂櫟看了半天,終於有點猶豫地小聲,“這是擦過了?”
旁邊的關千何從剛纔夏樂櫟問出“有誰來”時就斂起了閒談時的笑意,這會兒更是徹底嚴肅下去,“我去叫人查監控。”
AA大概是在場最茫然的那個了。
感覺到氣氛不對,她終於從照片裏回神,看看這個看看那個,一副“有話要說又不知道該不該問”的表情。
關千何倒是很快定了神,開口安撫受害人情緒,“你放心,病房門口有調查員守着,之後進入病房的人都會被陪同,不會再給他進來的機會。”
AA:什麼?誰進來??
……
夏樂櫟本來以爲接下來會上演什麼白日追兇的刺激場面,結果被關千何帶離了病房。
夏樂櫟:???
她這疑惑的表情簡直寫在臉上,關千何解釋,“醫院有醫院的人手負責,我的任務是保證你的安全。”這麼一本正經的說完,卻接着,“但是我不能強制控制被保護人的行蹤,所以你去哪,我只能配合。”
夏樂櫟正覺得這話裏面的意思怪怪的,就見關千何衝她眨眨眼。
周州不贊同:[千何!]
夏樂櫟終於明白過來:“你的意思是,如果我想的話,可以留下來?”
但是她一個戰鬥力負五的渣,留下來也只會礙事吧?
關千何顯然並不這麼覺得,她一臉理所當然地點頭,“你是周州的女朋友麼。”
夏樂櫟:“……”
在當事人面前被這麼申明身份,那段大聲宣稱“我男朋友”的死去回憶開始攻擊她。
關千何稍微留心了一下夏樂櫟反應,見她雖然沉默,但情緒狀態還算穩定,才接着,“周州當同事很好啊,一塊兒出任務完全不用動腦子,只要聽從安排蹲點動手就萬事大吉。事後安排也妥妥當當,但凡和他做過配合過的,回來都覺得別的搭檔是什麼狗屎。”
夏樂櫟:“呃……”
這明明是誇獎吧?怎麼覺得語氣怪怪的。
“但不覺得有點恐怖嗎?當男朋友。”關千何腳步停頓了一下,側着身瞥過來,“想什麼都被看透,一舉一動都在他的控制之下……”
她低垂着眼瞥過來,眼睫遮住情緒,氣氛有一瞬的冰冷凝結,夏樂櫟不自然僵了下。
片刻後,是關千何自己打破了這凝滯住的氣氛。
她一臉受不了地搓了搓手臂,嘶着氣開口,“想想就毛毛的。”
夏樂櫟:“也沒有吧。”
她講的是公道話。周州人是有點過度好了,但也不至於到這種程度吧?
關千何聳聳肩,“所以你是他女朋友啊。”
頓了一下,又說,“我會配合你的。”
夏樂櫟想了半天,終於明白過來話裏面的前後邏輯。
因爲當了大佬的“女朋友”,所以就被默認成了大佬能力的同一水平線嗎?她何德何能啊?!
想着,她忍不住去瞥周州。
周州像是在發呆,被夏樂櫟瞥了這麼一下,才驟然回神似的。
他半垂着眼憂鬱哀嘆:[千何居然被這麼想啊,好傷心。]
他說着傷心,但情緒卻過度平靜了。
……平靜得冷漠。
夏樂櫟爲腦海裏突然浮現的後一個詞愣了下。
關千何卻在看夏樂櫟。
她也聽過傳言了。異地、認識才半年,這樣的戀愛關係能有多牢固?但要其中一個人換成周州的話,女方爲他出事簡直是再正常不過了。沒人懷疑這一點,周州就是能輕而易舉地做到。
關千何只能唏噓,人果然是情緒動物。
沒見過面之前,對於這個“殉職同事的女朋友”,她只是心底感慨憐惜幾句。
但等真的見過、聊過、看過對方拍出的帶着燦爛生命力的照片之後,關千何:……周州快做個人吧,禍害也換個人禍害,人小姑娘纔剛畢業吧?
熱烈,真誠,還很聰明。
要是周州還在的話,她說不定會很祝福來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