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在醫院的調查組人手打過招呼後,夏樂櫟帶着相機走進病房。
這間病房裏面住的是位老爺子,兒女不在身邊,是位護工在照顧。
聽到夏樂櫟的來意,旁邊護工臉色一臭,張口就要說什麼,老爺子卻先一步開口,語氣樂呵呵地,“我這一把老骨頭了,對拍照這些事沒啥興趣,閨女也別費那個勁拍我了。”
夏樂櫟也沒強求,“謝謝大爺,對不住,打擾您休息了。”
關千何就在病房外面和局裏的人手溝通,見夏樂櫟出來,往前走了幾步迎上去,表情發沉地搖了搖頭,“監控小組沒有發現,對方很擅長變裝,醫院裏又來來往往帶着口罩,辨識特徵模糊,而且他好像對監控死角很熟悉……強行排查倒也可以,但是醫院這地方,劉隊擔心逼急了對方狗急跳牆、劫持病人,現在都以暗訪爲主。”
夏樂櫟瞥了眼周州的表情,見對方滿臉意料之中,也跟着“胸有成竹”地點點頭。
就是內心忍不住嘀咕:這逼裝得、她前半輩子都沒有過。
看着夏樂櫟看了兩眼樓梯間“清潔工簽字表”,就打算這麼往下一個病房走去,關千何忍不住問:“這麼幹真的管用?”
對方作爲“清潔工”進去病房,這簽字表作爲證據當然第一時間被調查組拍下來了,但是說實話,沒什麼用處。連監控都抓瞎,總不能指着一個簽字來找人。
夏樂櫟也不是爲了找人。
周州的教學指導從來不吝於解釋,夏樂櫟照葫蘆畫瓢也能總結對方的大體意思,這會兒很從容地給出說明,“嫌疑人兩次作案,目標都是即將離開S市的人,他在這方面有自己是信息渠道、挑選加害對象時非常謹慎。但是AA已經進了醫院,原則上並不符合他挑選作案人的標準,而他的外貌特徵又很大可能被異監局得知。這樣的情況下,更謹慎的行動是暫時蟄伏,但是他卻選擇來醫院??”
“表演型人格!”關千何恍然之後,又是咬牙切齒,“他這會兒應該就在附近看着吧?得意洋洋的!!”
夏樂櫟點點頭又搖頭,“是得意又恐懼。”
關千何一愣。
夏樂櫟接着複述周州的解釋,“這個人犯罪的原因很大可能是對掌控感需求。正是因爲對生活的控制感太弱,他才需要向受害者的施加痛苦來獲得心理上的優越地位,兩次受害人的身上都有很多非致命傷,很大程度上說明這一點。這次的行爲模式也是同理,上次的成功逃脫讓他自信心膨脹,滋生了空前的表演慾,所以纔會想要潛入醫院、在調查員眼皮子底下犯案。”
“但不管是對受害人的、還是對調查組的,他的自我構建都是通過外部反饋,這種極其依賴環境的得意感非常脆弱,一旦犯罪過程中出現意外,或者他的行爲開始受到調查組的注意,那麼他的心理狀態就會迅速轉變,恐懼感急速上升、開始對失敗進行災難化的想象,不單單是害怕失敗落網,還有自我崩塌。”
夏樂櫟滿是唏噓地說完這段話,就見關千何眼神怪異地盯着她看。
夏樂櫟不解:“千何姐?”
關千何連忙搖頭,“沒什麼,去下個病房吧。”
不愧是周州女朋友,連玩弄犯人的愛好都一模一樣的……
走了兩步之後,關千何到底忍不住了,“樂櫟,你要是知道嫌疑人現在在哪,直接和我說吧。雖然原則上我不能離開你單獨行動,但??”
她寧願回去寫檢討!
這種“一步步把嫌疑人逼得心理崩潰、最後痛哭流涕地自己跳出來”的行爲模式真的很恐怖!
不要什麼都跟周州學啊!!
夏樂櫟茫然,“我不知道啊。”
她們這不是正在找嗎?
眼見着關千何還是情緒略顯激動,滿臉不信的樣子,夏樂櫟不明白哪裏出了問題。
她不由抬眼去瞥周州,後者也是一臉疑惑。
見夏樂櫟看過來,他倒是很有耐心地再次解釋,[嫌疑人大概率在附近跟進調查進展,他不一定能認出便裝的調查員,但是一定能認出你,看見你一間一間地進病房,只會以爲在確認他的特徵。按照之前的分析,這個人雖然表演慾旺盛,但實際上膽子很小,出現這麼重大的意外,他非常可能情緒崩潰。這種情況下的異常行爲,在監控裏很容易就發現……監控組還盯着這邊吧?]
夏樂櫟繼續當合格的嘴替。
關千何看起來像是鬆口氣:“原來是這樣……放心,盯着呢。”
不確定這樣算不算解釋清楚,夏樂櫟想了想,特別強調一句,“周州說的。”
加上大佬背書,可信度一下子上升了。
關千何:“……”
周州到底在教女朋友些什麼東西啊?!
看着夏樂櫟滿臉“找人不就該這個樣子麼”,關千何一時不知道說什麼好。
造謠啊!
整個異監局上下,除了周州,根本沒人用這種辦案風格。他到底在跟女朋友胡說八道些什麼?
*
關千何說的沒錯,監控組確實密切關注着這附近。
以至於商時駒剛剛從局裏趕到了醫院,就看到屏幕上根本不該出現在這裏的身影。監控上的畫面映入眼底,他心臟猛地一跳,插在兜裏的手無意識攥緊。
“怎麼回事?!她……”商時駒稍微定了下神,換了個調查員更熟悉的人問,“關千何怎麼還在這?”
監控旁的調查員:“是夏小姐的意思。夏小姐說她見過嫌疑人,留在現場能幫上忙。”
商時駒磨牙:長能耐了啊?誰嚇得昨天晚上大半夜不睡覺起來哭?!
他語氣很差地開口,“叫她老實回去。”
見商時駒這一臉“無關人員別來礙事”的表情,調查員反而面露猶豫。
按理說他這會兒聽商時駒的安排沒錯??行動組和調查組的晉升方式不太一樣,但到底歸一個體系,按照局裏的規定,在場職銜最高的人自動擔任總指揮??但他糾結了一下,還是幫夏樂櫟說了句話,“夏小姐確實幫了不少忙,要不是她,我們還沒發現嫌疑人進過病房。”
雖然接觸時間才幾天,但足夠商時駒判斷出夏樂櫟的警惕心和敏銳性都是普通人水平,他疑惑了片刻,立刻反應過來:又是“周州”。
商時駒都要氣笑了。
她還真把自己當週州了?要是遇到意外,周州能……
情緒短暫地中斷,思維有一瞬間的空白。
??對了,周州也不能。
密閉的空間帶來了好似缺氧的眩暈,那瞬間洶湧而來的無力緊攥着心臟。
商時駒急促地呼吸了一下,勉強平穩了情緒,“你們先盯着,我去現場看看。”
*
就在商時駒離開監控室還沒到現場這短暫的功夫,病房附近陡然喧鬧起來。
夏樂櫟就在附近,遠遠地看見四五個便裝調查員衝上去,牢牢壓制住一箇中年男人。
因爲還有點距離的緣故,她沒看得太清楚,只遠遠從人羣縫隙裏看見對方“滿身大漢”的樣子。
周圍人還不知道發生什麼事,有人路見不平吆喝着張羅了句“哎,幹什麼呢?!”,緊接着聽裏面一聲低沉的,“異監局!”
喧鬧的人羣一下子安靜了不少,只剩下壓低的小聲議論。
也不知道是因爲嫌疑人已經被制伏了,還是醫院就是個“置生死於外”的地方,眨個眼的功夫,湊熱鬧的人就圍了一圈。
夏樂櫟就隔了幾十米的距離,這會兒被遮得完全看不清人羣裏的情況。
但她腦補了一下人羣調查員掏證件的樣子,還是忍不住在心底感慨:嘶,真帥啊~
大概是人羣裏有不少人是同樣的心態,夏樂櫟聽到低聲的警告“不許拍”,她心虛地摸了摸自己的相機。要是人在現場,她恐怕是第一個按快門的。
關千何看見夏樂櫟這樣子,倒是忍不住笑了:果然是個小姑娘呢,都是周州教壞了!
她彎了彎眼,解釋,“倒也不是不能拍,就是局裏的案子多半比較麻煩,涉及的異能五花八門的,真要拍了照傳網上,萬一被打擊報復就麻煩了……你要是想拍,待會兒把嫌疑人送上了車,我叫他們給你擺pose。”
夏樂櫟眼睛都亮了亮,但還是言不由衷地推辭了句,“這不好吧。”
關千何很大姐大地一揮手,“這有什麼?”
夏樂櫟卻之不恭,滿心感激地接受了,“謝謝千何姐!”
拍照是工作,但是拍帥哥是享受啊!特別那種荷爾蒙都要從相機裏溢出來的類型。
關千何一邊聊着天,一邊帶着夏樂櫟往外走,卻聽那邊人羣突然傳來騷動,耳邊此起彼伏的倒吸涼氣聲音,兩人的腳步都是一頓。
夏樂櫟當然是看關千何。
後者聽了會兒耳麥裏的情況,鬆了口氣唏噓,“那人身上帶着刀,目測快25釐米了,這麼長……怎麼帶進來的?”
關千何說着,手上比劃着長度,夏樂櫟還沒產生什麼確切的情緒感知,卻見那邊周州卻神情微變,[不對!第一次是鈍器毆打,第二次是裁紙刀,嫌疑人兩次作案都是就地取材、他沒有攜帶凶器的習慣……]
大意了,他居然沒有去確認嫌疑人。
[病房那邊的人撤了嗎?!]
夏樂櫟也心裏一緊,連忙把話轉達給關千何。
後者臉色一變,拔腿就跑。
周州看着離開的關千何,又看看留在原地的夏樂櫟,瞳孔驟縮,[回來!]
兇手繼續選擇病房裏的初始目標,還是拉足了仇恨的夏樂櫟,實在是個不好說的選擇。但是就對方那極度情緒化卻又偶爾冷靜的行事風格來看,他會選……更容易得手的那一個。
關千何當然聽不見周州的喊聲,眨眼就跑出去好長一段距離。
周州立刻反應過來,把夏樂櫟往前推了一把,[叫住她。跟上!]
夏樂櫟懵懵地照做,但才跑出兩步遠,就被周州往旁邊一拽。
她慣性摔跌到了一邊,卻覺身後一陣熱浪襲來。
夏樂櫟茫然回頭,就看見刺目火光中,有個人淒厲地慘叫。
她似有所覺地往後看,正對上一雙眼型狹長凌厲的幽深瞳眸??是商時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