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衛東奔着十六號樓的招投保險大廈來,開着風塵僕僕的切諾基穿行,已經感覺路面上的車流量大了不少。
桑塔納、道奇600的出現比例大大增加。
然後恰恰就在他們埋頭耕耘深水港碼頭的這幾個月。
鋪天蓋地的改革獻禮廣告潮後,又正好經歷元旦、春節這樣節慶,滬海這樣的直轄市當然是張燈結綵,好一派欣欣向榮的迎接九零年代氣象。
尤其外灘一概往日主要擠滿外地遊客的景象,明顯不少穿着得體的本地人都出現在街面上。
春暖花開更是一年換季的穿衣打扮時節。
在幾十公裏外的鄉下看慣了工地上的勞保服和舊軍裝,村子裏的鄉民打扮,真有點猝不及防的驚歎。
好像真是進入九十年代,就徹底蓋頭換面,有種時代變化了。
虞曉秋還是穿着樸素的牛仔夾克,繫了條絲巾裹住頭抵禦海風。
這會兒都受到感染的摘下來,撥弄自己的劉海:“滬海穿着還是時髦些。’
讓衛東還得找停車位,外灘這排建築高大上有餘,內部停車庫卻幾乎爲零,除了那會兒租界汽車不太多,主要還是都司機把大佬送抵,然後找地方貓着。
哪像這傢伙就喜歡開車,找了一圈最後也只能把車丟給後面車上警衛員。
所以看看熊國明已經迎到側門外等待。
讓衛東遠遠揮揮手,先在招投銀行後面的建築羣裏踱步看看。
虞曉秋已經有點心有靈犀的味道,跟着走幾步:“想搞個停車場?”
老保安就關心這:“到處旮旯角塞着還是不方便,專門搞個停車場又浪費,應該搞棟樓把地下車庫多挖點,或者多拿幾層出來做車庫,找一兩棟破舊的來拆了重修,外面還是符合整體風格,但裏面已經按照現代建築特點來
搞,HK做舊樓翻新很賺錢的。”
尤其在滬海這樣經濟水平、國際地位還沒有全面爆發的黃金路段,做這種舊樓改造的投資回報比,簡直驚人。
祕書細心記下來。
小跑過來的熊國明果然也一點就通:“保險資金也可以投入到這種商業地產上,招投地產來做,保險投資。”
起碼在可以預見的二三十年裏,國內房地產絕對是最穩妥的投資方式,滬海外灘周圍就不用說了。
讓衛東點點頭並肩走回去:“各種各樣的信息都在傳遞,今年內地股市是要搞起來的,保險參與不?”
熊國明馬上打小報告:“理論上來說股票證券應該是銀行的工作範疇,招投銀行完全有資格申請成立證券業務部,我給老汪提了好幾次,他都推三阻四,問就是沒得到你的批準,這是正常工作領域,怎麼能不開展呢。”
所以說哪怕是國資民營,也不可避免的打上個人印記。
讓衛東不感冒金融資本運作,勤勉有餘的銀行老總就不會越雷池半步。
現在笑笑考驗:“如果招投銀行真的不參與證券業務,你怎麼辦?”
熊國明毫不猶豫:“那就只有把資金拿去外部銀行投資證券,鵬圳發展銀行主要投資業務就這個,我已經做好了替補準備,保險資金必須投資滾動起來,證券、信託都是重要的手段,怎麼能不做呢。
讓衛東再外行提問:“全部砸進去?虧了怎麼辦?”
熊國明看來也經常給人科普:“在成熟的保險公司裏,各種投資方式有配比公式,譬如這個階段地產興旺,我們可以把比例調高點,股市、債券、期貨、匯市等各種金融投資手段,都應該按照實際情況靈活調整,肯定是有賺
有賠,但總體也有風險評估預測,這就是高級專業人才的作用。”
三人已經沿着異國風情的街道走到招投保險側面大門,全灰白花崗岩的神殿式建築,用白色大理石築建大門、臺階,莊嚴又闊氣。
但幾十近百年的運轉下來歷經風雨還是破損頗多,這次HK團隊花了幾個月時間裝修,相當專業又高效的進行修補。
比內地同行專業強悍,又沒花旗業界那種煞有其事的拖沓較真。
讓衛東滿意的拾階而上:“這裏應該做個古色古香的銅牌子,列明招投局是從什麼時候成立,那時就有在長江航運上做保險的業務......”
熊國明本來是那種頗爲尊重又充滿獨立的態度,老闆你很厲害,但保險這個領域我更專業,求同存異的儘量談,談不攏我就儘可能在框架內另起爐竈。
現在也不得不滿臉驚駭:“我成立的!招投局以前從來沒有做過保險業務,而且在保險行業弄虛作假是非常嚴重的事情,被人發現戳穿了能直接信用掃地,那就徹底完了。”
讓衛東不以爲然:“你私人幫我擔保做個事,也叫保險,只是大清國沒有發牌照,我們有這種業務開展就行了,大不了再編個故事,我們那時叫保人,畫押之類,你既然要做這事,那就是要跟那些幾十上百年的老保險公司
爭,現階段搶點國內涉外業務,未來肯定要去滿世界搶業務,講故事做幾張仿古的川江保單很難嗎,別把老外那些公司都想得多純潔無暇,戰略上莊重,戰術上狡黠纔是王道,哦,這個可以……………….”
其實整座大廳就像後來的4S店,高大莊重的整體業務辦理,沿着長線有個二樓夾層是各種貴賓室、經理室。
主要是到處都貼滿熊貓紋的黑白大理石到頂,加上黑色大理石圍起來的櫃檯,天花板又是分成一格格的雕花造型,掛着黃色石材燈,在HK比較常見的那種殖民洋氣味兒就出來了。
充滿西洋風格的大長窗更透着帝國餘暉的感覺。
相當高級。
最後幾個字是對虞曉秋說的。
這位就百依百順,聰穎的跟着思維:“你的意思是我們在平京的電視電影大廈還是大學生就業中心這麼搞?”
讓衛東滿意的豎個大拇指:“這裏爲什麼要花大錢裝得這麼高檔,是爲了凸顯出本單位有錢有底氣賠得起,更重要的是從心理上就帶來壓力,很有實力的我制定規則我做主,電視電影大廈雖然沒啥辦事大廳,但需要面對各方
客戶合作方,有必要把大堂搞成這樣,大學生就業中心......嘿嘿嘿,你沒發現剛畢業前後的大學生是最半壺水響叮噹的嗎,還是要稍微壓一下。”
虞曉秋馬上認真記錄。
熊國明當然認爲是說給自己聽:“讓您真是智謀過人,我理解了,會試着用起來,這邊......”
其實讓衛東是在後來的稅務大廳站了二三十年,光裝修就跟着看了好幾回。
跟着上了二樓,才把話題扯回去:“大多數人還是在規則內當螺絲釘最好,但真正有才華有能力的人不在這種限制範圍內,我的確不喜歡金融投資,但又知道必不可少,所以招投銀行不會參與證券業務,但招投保險可以運用
一切能運用的手段,萬一要砍頭也是你的頭,對吧?”
熊國明果然不怕恐嚇,也嘿嘿笑:“跟着您做事,和跟方老一樣覺得很榮幸,能跟上這麼不拘一格的領導,您又比方老更細緻懂操作些,我覺得用如履薄冰來形容未來工作比較合適,隨時都走在風口浪尖上,很刺激。”
二三樓都是中走道式辦公房間,讓衛東又點評給祕書:“電視大廈什麼的以後都不要這麼搞,全都開敞式辦公區,分成這樣一間間辦公室,除了門難進就是放任各種摸魚。”
熊國明更聽作是對他的敲打,一直到看過四樓的餐廳、後勤工作間,又要上頂樓,才猶豫着攤牌:“按照商業保險機構的國際慣例,不能是國有資產,更要有外資入股,所以招投保險需要全面改制才能被國際保險市場接納。”
讓衛東依舊面不改色,示意給祕書:“這整個第四層都是瞎幾把搞,外灘這麼重要的地方,如果這家單位用不了,也可以搞出來給其他公司,起碼招投地產在這個階段,也需要有辦公地方,這麼點員工餐廳就佔用寸土寸金的
一層樓,真以爲可以瞎搞嗎?”
虞曉秋都聽出來了,穩穩聽了記錄。
讓衛東踏上去天臺的樓梯,纔對熊國明開口:“我不管你代表着什麼,代持了什麼,我只代持國資,在我手裏,不可能有一分錢的國資流失,你要改制,要引入外資,理由充分、故事合理,沒問題,拿出完整的解決方案找上
級主管部門審批,招投局是國資招商投資單位,不是金融主管部門,通過了,我們再談國資置換出來的價碼,是實際上的國資民營,還是徹底的私營化,其實這些把戲都在明眼人視線裏。
說着踏上髒亂差的天臺:“私營企業哪怕一寸地,也要改成漂亮的咖啡茶座天臺,這特麼可是風景無敵的外灘,給我說天臺沒用就免費處理了,在我這裏行不通!”
虞曉秋終於意識到,五六年前跟她穿行在衚衕工廠裏的那個年輕人,已經完全蛻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