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咯咯咯……”太子殿下很高興,露着四顆小奶牙小臉笑成個包子樣,在空中體驗空中飛人的感覺。羅顥高高地拋起兒子再接住,如此反覆,一大一小似乎對這種危險的遊戲都樂此不疲。
若薇放下筆,拄着下巴看這對父子,她覺得最近羅顥有點反常,不,不是有點,是非常反常。
過年前後的兩個月一向是萬事清閒的時候,可羅顥這些天一直都在明翔殿裏不知道忙什麼,有時候甚至晚上也住在那兒,幾乎沒去他的後宮百花園,就算踏入後宮的地界也直接拐到這裏來,看看兒子,跟她聊聊天——那種感覺很平和、溫馨、真實,如果不看他的身份,不看這裏是在深宮中,倒還真像一個會顧家的土財主——可惜這個世上沒有那麼多如果,羅顥也永遠不能成爲她心目中合格的“會顧家的土財主”。
若薇心裏輕輕嘆了口氣,冤家,真是個冤家!
注意到若薇若有所思的視線,羅顥收手了:“擔心了?”
“是啊,你看你把他折騰得這麼精神,就等着晚上他死活不睡折騰別人吧。”
羅顥把兒子遞給旁邊的奶孃,過去攬若薇的腰,低頭在她耳邊調情,“晚上我們可以陪着他一起折騰……”感覺懷裏的人慢慢變得僵硬,羅顥的興致也受到了打擊,有些不悅,“你這是到底在跟朕彆扭什麼?你總不能讓朕當和尚永遠不碰你吧?”
若薇笑了:“所以你這些日子故意表現得清心寡慾,沒去拈花惹草,天天到鳳鸞宮準時報到,是看出我嫉妒了?”
“哼。”羅顥拉長個臉,被對方道破心思讓他感覺發臊——這是他好不容易分析得出的結論,選秀的事情羅顥沒有想明白,但是惠嬪說的那些話讓他察覺到一些問題了,想想那天,他們那天吵架最開始的起因不就是他身上沾了香粉味麼?
若薇轉過身來靠着羅顥的臂彎微微仰着頭看他:“用十幾天的禁慾換一個晚上,你覺得值得麼?”
“什麼意思?”羅顥皺眉。
“先不說那些。”若薇把胳膊掛在羅顥的脖子上,“你知道我爲什麼嫉妒嗎?”
“天生心眼小!”羅顥輕哼。
“傻瓜!”若薇戳戳他的胸口,“嫉妒,是因爲不能獨佔,獨佔是因爲……”若薇臉頰緋紅,“是因爲我跟你有情誼。”
“……”
若薇看着羅顥的表情,忍不住咬脣笑出來:“很高興呀!終於聽到我親口承認喜歡你了?”
羅顥低頭一個火熱長吻取代一切語言。
“我有沒有說過你很優秀?天生就是一副女人冤家的樣子?”
“朕是皇帝!”
“自大!皇帝也有草包的……好了,你不是草包,我又沒說你是。”
“想想也不行!”
若薇坐在羅顥的腿上,靠在他肩上,“不鬧了,我今天想跟你說說正經事。我倆冷戰了這麼久,我想了許多,覺得有些話還是開誠佈公地談談比較好,畢竟我們也算同甘共苦過,一起經歷了那麼事,很多事值得一生不忘,這樣的情誼,很難得。”
“嗯。”羅顥對此沒有異議,所以她能成爲他的皇後,當之無愧,無可取代,無關她是不是天命之人,這大約就是因爲他們之間的情誼了。羅顥的手在若薇的細嫩皮膚上摩挲,就這樣靜靜地抱着,淡淡聊天,即使不是魚水之歡,也同樣暖心銷魂。
“你總說我與她們是不同的,可你真的知道我與她們爲什麼不同嗎?”
“很多不同,很多很多。”
“錯!”若薇戳着羅顥的額頭,板着臉很嚴肅,“其實只有一點不同,我腦門上沒寫字,而她們腦門上寫着‘羅顥專屬、他人勿動’八個大字,在你第一次見到她們的時候就那樣寫着了,你看到了。”
“你也寫了。”羅顥笑着拉下若薇的手,輕咬她的手指,她一出現在他面前的時候,他也知道眼前這個丫頭必將成爲“羅顥專屬、他人勿動”。
“不一樣,不管你在不在乎,她們這輩子都打上你專屬的烙印了,即使你跟她們沒有情誼。可我們是因爲有了情誼才漸漸走到最後的那一步。”
羅顥想了一下,點點頭,毫無疑問。
若薇繼續道:“所以情誼這東西得來不易,不管今後如何,都代表着一段美好的回憶和感情,我很珍惜,而我們的爭吵會慢慢毀掉它的。”
“你知道就好,都是你喜歡吵。”
“因爲我會嫉妒,並且我睚眥必報。”
羅顥親親若薇:“今兒是怎麼了,難得你會這麼大度地認錯。”
“好吧,我們把話題拉回來。”若薇捧着羅顥的臉,“現在我再問你,用十幾天的禁慾換一個晚上,你覺得值得麼?”
一晚?羅顥笑容消失,開始皺眉:“你是什麼意思?”
“你看出了我在嫉妒,所以選擇刻意遠離她們,瞧,這就是因爲我們之間有情誼,所以你願意委屈自己這樣做。今晚,我們可能會在一起,可是這之後呢?你會永遠疏遠她們,而選擇停留在這裏嗎?”
“若薇!”羅顥深深皺眉,他從來沒有想過若薇竟然會這麼想,她是皇後,擁有無可比擬的高貴與權力,天底下唯一可以與他平起平坐的地位,他都已經把天下拿來與她分享了,難道還不夠麼?今天是個難得兩個人都心平氣和的溫馨時分,羅顥不想就這個問題弄出任何不愉快,他飛快地整理了一下思路,找到了一個很溫和的說法。
“若薇,朕是皇帝,你在明翔殿那麼久,見過許多朕無可奈何的時候,你最明白的,即使皇帝也不可能有完全隨心所欲的時候,就像朕,即使心裏不快也不得不順着那幫臣子的意思,在朝堂上做出一些違心的讓步……”
若薇接過話茬:“所以即使我是皇後,我也必須要學會敞開心胸,對現實狀況做出妥協,就像你在朝堂上對臣子的妥協一樣,是這個意思嗎?”
“嗯。”羅顥知道這有點難,若薇一直很驕傲,可這就是事實,她大約會像他曾經年少的時候碰壁無數次那樣,最後不得不學會妥協, “朕的父皇曾經跟朕說,一個好皇帝該學會讓步。朕想,一個好皇後也該如此。”
“我明白。”若薇看起來沒有一點失望,似乎這個答案早就在她心頭,並且她順理成章地接受了羅顥的勸慰。
可憑羅顥對若薇的瞭解,他不會認爲這樣這個話題就會結束,如果若薇真的明白,她剛剛就不會說出讓他止步後宮的話:“那還有什麼問題?”
若薇很認真地看着羅顥,“你知道我是一個睚眥必報的小人。我驕傲並且會嫉妒,善於報復並且有能力報復。也許這一個多月的冷戰和十幾天的禁慾換來我們現在心平氣和的聊天,一晚溫存,會讓你以爲解決了我的小氣善妒,日子恢復平常,即使我的嫉妒會有朝一日再次發作,你也有了對策經驗,先陪着我爭吵,冷戰,等待緩和,或者再一次哄哄我……如此反覆,日子照舊。也許直到某一天,你真正厭煩了這種生活,厭倦了我的貪婪,嫉妒,不知好歹,還有我慢慢蒼老和醜陋的臉,我們就可以相看兩厭,恩斷義絕,老死不相往來了……你終於可以解脫,而我從你心口的硃砂痣慢慢變成了牆上的一抹蚊子血。”
若薇嚴肅認真地表情消失了,變得平靜淡然,似乎在陳述一件不值得着重強調的客觀事實,“可是我現在就能告訴你,不會這樣的,只要你在今夜溫存之後的任何一次踏入任何嬪妃的宮苑一步,像今天這樣的氣氛在你我之間就不會再發生了。因爲嫉妒是我的本性,讓我忘記那種背叛,會需要更長時間的冷戰和更長時間的禁慾……漫長到你不會做到,而我不能忍受。那是一個真正的恩斷義絕。”
若薇的眼睛明亮又堅決,她直直地望進羅顥的眼,告訴他她是認真的。
羅顥接受到了,所以臉色越發難看:“若薇,即使只是普通殷實人家的當家夫人……”
“所以,這是我的問題。”若薇搶一步回答,“這僅僅是我自己的問題,我從來沒有怪過你,在這件事上你沒錯,你選擇的方式本來就是一種正常的生活、文化和習俗,我不能接納完全是我個人的問題,是我性子獨,小氣又凡事不容於人,愛幻想理想化又想抓住我們之間曾經的情誼不放……我知道這有點難以理解,讓你難以接受,可這就是我,我骨子裏就是這樣的,如果改變了,那也就不是我了。”
“現在想想我們曾經經歷過的,很美好,有點捨不得放手……”若薇的聲音有些啞,伴隨淚水氤氳,她摸着羅顥的臉頰,看着他的眼神充滿溫柔,她把淚水眨回去,擠出一個微笑,“所以,別再委屈自己了,趁我們還有情誼的時候,放手吧,退一步,我們可以學着做朋友,紅顏知己也是個不錯的退路……不要拒絕,這是我唯一能找到的路。”
“如果我不呢?”羅顥抓着若薇的手臂,情不自禁地有些用力,他不能完全明白她所說的每句話,但是聽完之後他覺得恐慌,對,就是恐慌,那種感覺就是他覺得自己正在漸漸失去她,“若薇,朕是皇帝,朕……”
“皇帝也不能隨心所欲,你剛剛說的。如果你堅持,我會變成什麼樣你應該能想到,從嫉妒到瘋狂,瘋狂後變得木訥,也許是懦弱,會乞求你的憐愛,失去自信、自由、從容、寬容,希望和信仰……還有很多很多,失去那些之後,我就是一個不太漂亮,不再年輕,不會溫柔,不會女紅,不會撒嬌的一個硬邦邦的木頭老女人,或許還面目可憎,或許最好的結果,我會變成跟那些女子一樣千篇一律,可那不是你稀罕的。顥,我們相知一場,情真意切,我們所有的過去都是真實的,包括我對你的情誼,包括我們的孩子,如果不是喜歡你,我們不會發生野鹿原的那一夜,我不會心甘情願生下孩子並且深愛他,可我不能再退了。顥,我知道你對我有情,所以你試着退一步吧,看在我從來沒有做過什麼對不起你的份上,不要用那麼殘忍的方式徹底毀了我,在我們依然深厚的情誼的時候,給我留一條後路。”
“若薇……”羅顥輕輕抹去若薇的眼淚。
“你知道我是說真的,你知道。”
“是,我知道。” 羅顥嘴裏幹得發苦,他瞭解她,若薇的性格一是一,二是二,從來不說謊,不屑也不必。若薇以前說過他們的婚姻將是一場災難……羅顥終於明白自己將面對什麼了,他緊緊地抱住若薇,心裏難受得厲害,在他知道若薇的情誼的同時就失去她,比原來朦朧懵懂整天懸心的時候更讓他懊喪,痛心,無所適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