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夫人道:“我就依着這個風妮子,叫他做姑子!我就看着他要和尚、要道士,叫官拶不出尿來哩!你教他看往咱家走動這些師傅們,那一個是要和尚要道士的?你叫他指出來!”夥伴道:“俺們也就似奶奶這話問他來,他說,往咱家來的這些師傅們,那一個是不要和尚不要道士的?你也指出來!”劉夫人道:“了不的,了不的,這丫頭風了!毀謗起佛爺的女兒們來了!不當家,不當家,快己他做道袍子,做唐巾,送他往南門上白衣庵裏與大師傅做徒弟去!”拿黃曆來看,四月八就好,是洗佛的日子。趕着那日,買了袍,辦了供,劉夫人自己領了青梅,坐轎到了庵裏。大師傅收度做了徒弟。上面還有一個姓桂的師兄,叫做海潮,因此就與青梅起名海會。
誰知自從海會到庵,妨克得大師傅起初是病,後來是死,單與那海潮兩兄弟住持過活。海會沒了師傅,又遂了做姑子的志向,果然今日尚書府,明朝宰相家,走進走出。那些大家奶奶們見了他,真真與他算記的一些不差,且又不消別人引進,只那劉家十親九眷,也就夠他周流列國,轍環天下,傳食於諸侯了。晁家新發戶人家,走動是不必說了。就是計氏孃家,雖然新經跌落,終是故舊人家。俗話說得好:“富了貧,還穿三年綾。”所以他還不曾堵塞得這姑子的漏洞。這海會也常常走到計家,這將近一年,因晁大舍不在家中,往計氏家走動,覺得勤了些,也不過是騙件把衣裳,說些閒話,倒也沒有一些分外的歪勾當做出來。
後邊又新從景州來了一個尼姑,姓郭,年紀三十多歲,白白胖胖,齊齊整整的一個婆娘,人說他原是個娼婦出家。其人伶俐乖巧,能言會道,下在海會白衣庵裏。海會這些熟識的奶奶家,都指引這郭尼姑家家參拜。因海會常往計氏家去,這郭尼姑也就與計氏甚是說得來。誰說這郭尼姑是個好人,件件做的都是好事!但是這個禿婆娘伶俐得忒甚,看人眉來眼去,占風使帆。到了人家,看得這位奶奶是個邪貨,他便有許多巧妙領他走那邪路;若見得這家奶奶是有正經的,他便至至誠誠,妝起河南程氏兩夫子的嘴臉來,合你講正心誠意,說王道迂闊的話,也會講顏淵清目的那半章書,所以那邪皮的奶奶滿口讚揚他,就是那有道理有正經的奶奶越發說他是個有道有行的真僧,只在這一兩日內,就要成佛作祖的了。那個計氏只生了一段不賢良降老公的心性。那狐津雖說他前世是一會上的人,卻那些興妖作怪、爭妍取憐、媚惑人的事,一些不會;所以晁大舍略略參商即便開手,所以一些想頭也是沒有的。郭尼姑雖然來往,那邪念頭入不進去。
珍哥聽了晁住娘子這些話,雖然沒了法,不做聲了,正還兜着豆子,只是尋鍋要炒哩。恰好那時六月六日中門內吊了繩,珍哥看了人正在那裏曬衣裳,只見海會在前,郭尼姑在後,從計氏後邊出來,往外行走。珍哥大驚小怪叫喚道:“好鄉宦人家!好清門靜戶!好有根基的小姐!大白日赤天晌午,肥頭大耳躲的道士,白胖壯實的和尚,一個個從屋裏出來!俺雖是沒根基、登臺子、養漢接客,俺只揀着那象模樣的人接!象這臭牛鼻子臭禿驢,俺就一萬年沒漢子,俺也不要他!”嚷亂得不休。
晁大舍正在西邊亭上晝寢,聽得這院裏嚷鬧,楞楞睜睜趴起來,趿了鞋走來探問。珍哥脫不了還是那些話數罵不了,指着晁大舍的臉,千忘八、萬烏龜,還說:“怎麼得那老孃娘子在家,叫他看看好清門靜戶的根基媳婦纔好!這要是我做了這事,可實實的剪了頭髮,剝了衣裳,賞與叫花子去了,還待留我口氣哩!”晁大舍道:“是真個麼?大晌午,什麼和尚道士敢打這裏大拉拉的出去?”珍哥道:“你看這昏君忘八!沒的只我一個見來?那些丫頭媳婦子們正在天井曬衣裳,誰是沒見的?”晁大舍問衆人,也有雌着嘴不做聲的,也有說道:“影影綽綽,可不是個道士和尚出去了?”也有說道:“那裏是道士?是劉遊擊家的小青梅。”晁大舍道:“小青梅如今做了姑子,長的兇兇的,倒也象個道士。那個和尚可是誰?”回說道:“那和尚不得認的,和青梅同走,只怕也只是個姑子。”珍哥道:“呸!只怕你家有這們大身量肥頭大腦的姑子!”晁大舍道:“不消說,小青梅這奴才,慣替人家做牽頭。一定牽了和尚,妝做姑子進來了!快叫門上的來問!”(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