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這個要緊時候,個人受點委屈,不算什麼然而,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1957年的‘反右派’運動,對中國的知識分子是一次極大衝擊。從那以後,在‘左’的思潮重壓下,知識分子普遍感受到巨大的精神壓力,知識分子的社會地位也有越來越低下的趨勢,不少人心有怨氣,顧慮重重。政治上的不被信任,也許纔是當時的中國知識分子最大的心病。
那段時間,錢三強——這位中國原子能事業的領頭人,也受到懷疑,他本人受到不少委屈。
早在1958年2月,二機部黨組就集中批了錢三強三天,主要批他三方面的錯誤思想和言論,一是他“站在科學家一面,不站在黨的一面”,“實則站在資產階級科學工作者立場”,二是“錯誤地認爲黨不能領導科學技術”,三是說過“部裏有衙門作風,辦事效率低,派頭大”等等。
對錢三強很瞭解的張勁夫,後來在評價錢三強時說:他書生氣太重,說話太直,有時脾氣過於暴躁,容易得罪人。張勁夫說他是“科學家可愛的書生氣”、但“書生氣比官僚氣要好得多”。
對於一系列莫須有的“上綱”,錢三強心裏想不通,精神上承受很大壓力,心情一直是壓抑的,常常徹夜失眠,然而早晨一起牀,像什麼事也沒有發生過,該幹什麼還是去幹什麼,他頂着壓力,把自己該做的都做了。因爲他知道,自己處於特殊位置,肩負特殊使命,只有忍辱負重,義無反顧。
一天,保衛部門的人又來找錢三強,向他調查兩件事情,一是1959年9月,他到蘇聯訪問期間,多次到庫爾恰託夫家裏拜訪,當時,他爲什麼不向組織報告?都談了些什麼?二是蘇聯專家撤走前,據反映,他單獨用法語和列捷涅夫交談,爲什麼不帶翻譯?都說列捷涅夫是啞巴和尚,可爲什麼和他侃侃而談?都談了些什麼?
錢三強生氣地說:“好,我如實告訴你們,我和庫爾恰託夫、列捷涅夫談的都是技術問題,說了你們也不懂。至於不報告,我是代表團團長,就是領導,還能向誰報告?我的回答就是這些。同志,我真的很忙,請不要無緣無故Lang費我的時間。”
錢三強站起來,做出送客的樣子。保衛人員不悅地站起來,走了。
有一天,王淦昌見到錢三強,二人聊了一會,錢三強告辭走了,王淦昌突然發現他的後背明顯彎曲了。
王淦昌感慨地說:“三強比我小6歲,怎麼他的背就駝了呢?”
在政治上,錢三強越來越不被信任。他的職務是二機部副部長兼原子能所的所長、黨委書記,可是,部裏連個招呼都沒打,就宣佈他由兼職書記改任副書記,所領導排名也由第一降到第三。他的夫人何澤慧看出了端睨,問他爲什麼會這樣。他反問她:“你在乎這個嗎?”
何澤慧說:“我纔不在乎呢!說真的,我早就希望你辭掉所有的官銜,沉下心來搞具體的科研工作,像咱們老師約里奧?居裏夫婦那樣。難道不好嗎?”
錢三強說:“你最清楚,我擔任那些職務,從來不是爲自己。既然組織上決定把我由書記降爲副書記,我無條件服從。這個要緊時候,個人受點委屈,不算什麼。身正不怕影子斜,只要還讓我繼續組織原子彈攻關,別的,我可以都不在乎。等原子彈、氫彈成功了,我就下決心辭掉一切職務,安安心心搞自己的課題。”
後來文化大革命開始,錢三強被污爲“裏通外國嫌疑”、“特務嫌疑”,連喫苦頭,甚至於被抄家,全家下放到農村勞動。但他一直堅持一個科學工作者的良心,從沒有動搖過。
在導彈研究院,有一天院領導找梁守盤談話,說是要給他調個單位。梁守盤一下子懵了。領導讓他儘快把技術資料交一下,隨時準備離開。
梁守盤臨走之前,最牽掛的一件事,就是東風二號導彈燃料偏二甲肼的毒性問題,不解決這個問題,他不甘心。他帶領研究室的十幾個年輕人,冒險在實驗室裏做試驗。年輕人勸他不要進實驗室,在外面指揮就行,他不幹,說也許這是我最後一次進實驗室,大夥請不要攔我了,我謝謝大家的好意。都聽我的,留下三名同志配合我,其餘人退到外面。
衆人似乎都明白了什麼,不再爭搶,默默地退到安全線以外。三個年輕人戴好防毒面具和防護手套,走到各自崗位上。梁守盤也全副武裝起來,按下電鈕,操起工具,在燃燒箱裏攪拌,帶有毒性的濃煙瀰漫開來……爲了解決這個疑難問題,他不惜犧牲自己的健康。
任新民聽說梁守盤要走,去找院領導,問爲什麼突然把梁守盤調走?回答是:很簡單,他有海外關係,出身太複雜,他父親、母親、弟弟、妹妹都在美國,不適合在我們這個高度保密的單位工作。這是保密工作的需要,是政治需要。又說,蔡金濤也得走。還有一些人要走。
任新民說:“可眼下東風二號導彈正在攻關,這裏確實離不開他呀!”
對方說:“即使工作上暫時受點損失,也沒什麼,政治安全,隊伍純潔,永遠是第一位的。”
任新民仍然不甘心,說梁守盤這個人他瞭解,不會有什麼政治問題,他熱愛導彈研製,他工作認真,你們不能隨便把一個優秀科學家打發走。
對方發火了,提醒任新民,說這是組織上的決定。又責問道,你爲什麼老替他說話?是不是你的思想也有問題!任新民只好走了。
錢學森爲此急眼了,直接去找聶榮臻。錢學森說:“我是導彈研究院主管科研的副院長,梁守盤、蔡金濤等專家要調走,我卻不知道。說他們出身不好,有海外關係,那我在美國呆了20年,我認識美國很多人,我的海外關係也很多,是不是也要把我調走呢?”
聶榮臻帶上錢學森,趕到導彈研究院,院一級的領導都集中在會議室裏。聶榮臻態度平和地說,我今天來,是想和你們談談心,還是老話題,談談怎樣對待知識分子家庭出身、社會關係、海外關係等問題。自從反右以來,知識分子問題一直沒解決好。你們想過沒有啊?在舊社會和解放初期,能夠上大學或出國留學的人,出身好的比較少,一般來說不是資本家就是地主家庭,否則他就沒有經濟條件上大學,更不要說出國留學。照有些同志那樣政審,這些人統統該拒之門外。這意味着什麼呢?意味着我們的尖端科技,只能靠那些所謂歷史清白的人來幹。他們歷史雖然清白,可是,技術上卻差一截,這樣,你們說,能搞出導彈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