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雲輕!”水成碧加大手上力道,搖動着她的肩膀,聲音不大,卻很堅決,“沉湎在過去並不能解決問題。”
葉雲輕這才從揪着她的心魔中驚醒,定了定神,對上了水成碧凝眉的雙目。
南玥也對她道:“水成碧說的沒錯,現在不是自怨自艾的時候,況且論起緣由,更應該內疚的應該是我纔對。若不是我對自己的術法太過自信而招致反噬,阿鷺也不會爲了救我而犧牲自己。但現在最重要的並不是歸咎罪責,而是盡最大的努力挽回結局。”
他們二人的話讓葉雲輕清醒了不少,她強行將千愁百緒都壓下,心中漸漸冷靜,整理好思路後看向南玥問道:“那爲什麼後來阿鷺和你都同高長銳扯上了關係?”
南玥沉吟片刻,思索着從何處說起,細長的一雙眸子越來越幽深。
“李平川控制了阿鷺的魂魄和屍體後,本想找到我們幾人報復,但卻機緣巧合下認識了一個魔教弟子。李平川本就醉心歪門邪道,而魔教勢力龐大,有個依靠比自己單幹要保險得多,於是在魔教弟子的引薦下速去西域入了魔教,報仇之事也擱置下來。但魔教之中像李平川那般水準的人不在少數,他並未受到重用,所以不久後他便想到將辛苦煉成的妖屍,也就是阿鷺,獻給左護法高長銳以求得一席之地。”南玥頓了一頓,嘴角浮現的恨意中帶着一絲諷刺,“李平川沒想到的是,高長銳收下了已成爲妖屍的阿鷺和困住她一絲殘魂的凝魂珠,卻也收了李平川的命,僅僅是因爲看他不順眼,就讓他成爲了血靈神功的第一個試驗品。”
“也就是說那之後阿鷺就完全被高長銳所控制了。”葉雲輕想了想,接着問道,“可是,你是如何得知那些經過的?”
南玥道:“其實,李平川和高長銳之間的淵源都是蕭玉瓏告訴我的。”
看着水成碧和葉雲輕微微驚訝的眼神,南玥接着緩緩道:“高長銳從李平川那裏詢問妖屍來源的時候,得知我曾經在戰鬥中用御鬼術同時召喚出千百隻鬼魂,他們在找尋幽極幻鏡的過程中恰好需要這種能力,高長銳又知我與阿鷺淵源深厚,便想以阿鷺作爲要挾我加入他們的把柄。於是大約三個月前,蕭玉瓏找到了我,要求我幫助他們實施尋找幽極幻鏡的計劃。我無法眼睜睜看着阿鷺的魂魄和屍體毀在他們手中,只得應了他們。蕭玉瓏接着便告訴了我一個短期內激增內力的祕法,我按照她說的法子練習,內力在短短二十天內就恢復到功力被廢之前的水平,甚至比之前更爲強大。接下來發生的事,你們差不多也都知道了。”
之前縈繞在葉雲輕心中的諸多疑惑逐漸解開,她繼而問道:“用蜃香將水成碧、蘇楓亭和我同時引入陷阱的計謀也是蕭玉瓏想出來的?”
南玥帶着愧疚地點了點頭,隨後道:“蕭玉瓏爲了讓我時時謹記爲他們做事,將成爲妖屍的阿鷺帶到了京城。每每看到她的樣子,我的心就像在被錐子在刺一般。被李平川煉爲妖屍後,阿鷺到底有了嗜血本性。妖屍若長期缺少新鮮血液,便會行動遲緩直至沉眠,阿鷺在本性的驅使下,有時就會出去食人血。我不想她變成嗜血的怪物,更不想她去害人,本想盡力阻止她,但蕭玉瓏卻警告我,她們還要利用阿鷺作爲進攻的武器,不可以斷了她的食物,若我再插手,便毀掉凝魂珠裏殘存的阿鷺的魂魄,我只得作罷。正因如此,才造成了京城的四樁血案。”
阿鷺死前最不希望自己變成不人不鬼失去自我的怪物,若是她知道自己如今成了這樣,一定會傷心欲絕。葉雲輕想着拳頭越捏越緊,指甲都要鉗到手掌的肉裏,但葉雲輕也知怒火併不能有利於事情的進展,爲了阿鷺,她必須更爲沉着纔對。
葉雲輕深吸一口氣後緩緩吐出,又問南玥道:“其實你大可以早點告訴我實情,而且魔教復辟這麼大的事,也該找機會通知玄門三大派做相應準備。”
南玥嘆息道:“我將你拖進此事並加以隱瞞,心中也愧疚萬分,但蕭玉瓏一直在想方設法監視我的行動,我沒找到合適時機將事情原委告訴你。至於玄門三大派,我曾經仔細斟酌過,最後決定暫時不將此事告知他們。”
葉雲輕不解道:“爲什麼?”
南玥的眼中竟有些悵然,“我配合高長銳他們這麼久,是想找機會將鎖住阿鷺最後一絲殘魂的凝魂珠找到,並設法讓她的屍體安息,入土爲安。而阿鷺對那些名門大派而言,只是一個已死的妖屍,他們將她滅掉都來不及,又怎麼可能想方法救她?更別說她現在是被高長銳所掌控。”
葉雲輕深知南玥說的都是事實,對於名門大派而言,維護蒼生正道的大義,往往是不會顧及小人物的犧牲的,根本就不可能給南玥拯救一個妖屍的機會。對於南玥的選擇,她難以給出責難,一時間竟有些茫然,只得跟着嘆息。
“你放心好了,我早已想好,到最後實在救不出阿鷺,就跟高長銳他們同歸於盡,陪着阿鷺一起永墜地獄,不會給任何人惹麻煩,也不會讓他們將幽冥幻鏡解封。”南玥的眼中露出決絕的光芒。
水成碧聽了南玥的回答,心中仍有疑問,“你方纔說蕭玉瓏助讓你恢復內力,很明顯,他們弄來萬冥草和六陰血也是爲了加強你御鬼的能力,你可知他們在找尋幽冥幻鏡的過程中,爲何要利用御鬼術呢?”
南玥道:“關於這個問題,我也曾旁敲側擊地問過,但也許是對我仍不夠信任,也可能是另有打算,高長銳和蕭玉瓏都沒告訴我具體緣由,只說在解除幽冥幻鏡封印的時候需要用到御鬼術。”
“我知道他們爲什麼需要借用極爲強大的御鬼術。”
這聲音並非他們三人所發出,附在葉雲輕法器上跟來的煙蘿不知何時已經聚成高大的黑影站立於他們身旁。
“你怎麼老跟着我們?”葉雲輕也不知這鬼魂心裏到底打的什麼主意,畢竟鬼的心思人可猜不到,所以故意用冷嘲的語氣試探道,“我都有點懷疑你是不是故意用‘鬼遮眼’讓我抽中《月中記》當柴火燒掉,這樣就名正言順地跟着我了,你是不是有意效忠於我呀?”
“人貴有自知之明。”煙蘿淡淡道,雖然大家都看不清他的五官,可總感覺他給了葉雲輕一個冷眼,“好歹我也曾是月孤明手下最得力的一員鬼將,他將我安排在這密室留守,也是爲了讓我幫他看着此處,防止閒雜人等進來搜刮他畢生所學。我跟着你們當然是爲了監視你們的一舉一動,若是你們做出過分之事,我也就不客氣了。”
葉雲輕道:“那我之前將他的手記燒掉,算不算過分的舉動?”
煙蘿道:“本來也是想給你點教訓,不過根據我的觀察,你腦子不大靈光,手腳也笨,燒了他的手記應該純屬無心之舉,並無惡意。所謂不知者無過,若是對你動手,豈不是顯得我自降檔次?”
“我腦子不靈光手腳笨?”葉雲輕怒火上頭,捲起袖子正待與煙蘿打成一團,卻被身邊的水成碧給拉住,他小聲對葉雲輕道:“你燒了月孤明的手記不對在先,他沒有追究你的過錯,只在口頭上對你出出氣,也算對咱們不錯了。更何況對於月孤明的密室,只怕他比我們任何人都更熟悉,從他口中也許可以問到很多東西。所謂鬼話連篇,他的話一半真一半假,不能全信,也不能不信。”
葉雲輕這才察覺自己方纔竟被一隻鬼牽着鼻子走了,不過水成碧說的也有道理,這隻鬼不是一般的鬼,而是月孤明十分信任的鬼將,當年月孤明修建密室的時候,他就算沒有從旁協助,一直跟着月孤明也多少知道些密室的玄機。
葉雲輕沉吟片刻,微微頷首,對煙蘿道:“我確實不是故意將月孤明的手記燒掉的,不過燒了就是燒了,現在跟你和你的主人月孤明賠聲不是,希望你見諒。方纔你說知道高長銳幾人爲了獲得幽極幻鏡而需要借用御鬼術力量的原因,也希望你能告訴我們實情。”
煙蘿沉默不語了片刻,似是在觀察葉雲輕是否誠心道歉,接着又有些遲疑,竟在山洞中慢慢踱起步來,就像一陣被風捲動着合了又散,散了又合的煙。
葉雲輕暗自尋思着,越是厲害的鬼魂,形神越聚,如果是月孤明手下鬼將的級別,現身的時候至少是看起來與實體無異,怎麼會是這般隨時都會灰飛煙滅的樣子呢?
除非是他有意不想讓人看清自己的形體。
再說他附身在葉雲輕法器上的行爲,雖說法器具有靈氣,是容易招來魂魄依附,但葉雲輕的法器是從三位真火中煉出,並非一般修行法器,換做其他鬼魂一旦碰到便會如觸烈焰熔爐,面前這位鬼兄卻隨心所欲地在她法器上出出進進來去自如,可見修爲之強大了。
葉雲輕越想越覺得應該對這煙蘿留一手纔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