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來之後, 葉雲輕便將言絕風在夢中對她所說的話的一字不落地告訴了水成碧。
水成碧聽了沉思片刻, 道:“他很明確地說了要修補刀身就必須去死亡谷找杳然泉的泉水,那我們就先動身去死亡谷吧。至於他言中的天之火是何意,我還得再仔細想想。”
“我和你想得一樣。”葉雲輕說完沖水成碧爲難地眨了眨眼睛, “不過,你知道死亡谷在哪嗎?”
水成碧輕輕搖了搖頭, 遺憾道:“死亡谷是一個很神祕的地方,關於它具體的所在有很多個版本的傳說, 但至今都沒有定論, 因爲據說這世上去過死亡谷的人就沒有活着出來的。”
“真的有那麼恐怖?”葉雲輕既有點懷疑,又多了幾分顧忌,但她更發愁要如何找到死亡谷的所在, “我們倆在這沙漠裏本來就跟摸瞎似的, 現在連死亡谷在哪個方向也不知道,可怎麼辦呢?”
他們正爲此犯愁時, 互聽一陣響聲從房外傳來。二人走向窗戶往外看去, 只見不遠處的沙面如大風中的海浪一般波浪翻滾,有什麼東西正在沙面底下躁動。
葉雲輕握着法器嚴正以待,果然看到一個身型龐大之物從沙中爬出。
它飛速抖了抖身上的沙子,露出像盔甲一樣堅硬的皮膚,三角形的腦袋上生着一雙圓鼓鼓的黑眼睛, 靈巧而有力的四肢在沙面上快速移動,長長的尾巴在它身後拉出了流線型的痕跡。
葉雲輕和水成碧對看一眼,相互的眼神都在說——這不是出現在七百年前回憶中的那隻小蜥蜴嗎?只不過如今已長成了巨型蜥蜴, 體型都快趕上他們住的這間小平房了。
蜥蜴將碩大的頭湊近窗戶,看了看窗裏的二人,開口道:“言絕風昨夜給我託夢,讓我來這個地方接人,然後送去死亡谷。他說的是你們兩個嗎?”
“是啊,我們正因不知道死亡谷的位置發愁,你出現得太及時了!”葉雲輕欣喜地點頭應着,不禁讚歎道,“言絕風想得挺周到啊。”
蹲在外面空地上的蜥蜴卻抱怨道:“他對你們是設想周到了,可對我呢?幾百年都沒給我託過夢,好不容易夢裏見一次就是爲了讓我大老遠來幫忙,這朋友當得可真沒意思!”它雖是這麼說,卻仍乖乖在外等着二人。
昨日,水成碧經過那片城廓時,在一家雜貨攤鋪前買了個長形木匣,夜裏就將斷刀放進木匣蓋好了,現在他們要動身離開,水成碧便將木匣匆匆裝入總是隨身攜帶的錦囊中收好。
二人一起出了房子,接連攀上蜥蜴的後背坐穩,水成碧依舊坐在葉雲輕身後。葉雲輕伸手拍了拍蜥蜴,道:“可以出發了。”
那蜥蜴便將身體壓得幾乎與地面平行,隨後腿一蹬,在沙地中蹭蹭竄得飛快。
雖然蜥蜴的動作已十分輕靈,但到底身體沉重,行動間帶起不少沙礫,滾滾翻飛,迎面朝背上二人拍去。
葉雲輕一邊忍受着不時打在臉上的沙子,一邊還要聽那蜥蜴不停碎碎念。
“這個言絕風,當年不聽我勸,非要插手杌之亂,結果就沒落着好吧!過了這麼些年,他怎麼突然想不開又攪和起這件事了?我可真不想來幫忙,我年紀也不小了,爬過大半個沙漠可是要消耗很多體力的。他每次都只有才需要我出力的時候纔想起我,哼!還有……”
猶記得在七百年前的時候,這隻蜥蜴還沒這麼多話,是不是成精的動物在老了之後也會變得嘮叨?葉雲輕和水成碧都在它不停歇的牢騷聲中左搖右擺,一陣晃盪。
葉雲輕深感早晚會被這隻憤懣難平的蜥蜴給甩出去,心想必須先安撫它凌亂的情緒,便俯身對蜥蜴討好道:“蜥蜴大哥,麻煩你走這麼遠的路,可真不好意思。不知我們到時候該如何報答你?”
蜥蜴終於停止了對言絕風的控訴,情緒不那麼激動了,步子也穩當不少。它對背後的二人道:“算你們還有點良心。我對其它東西也沒什麼興趣,你們多準備點錢答謝給我好了。”
“錢?”葉雲輕很奇怪一隻巨大的蜥蜴要錢何用,但想起它方纔說起個沒完的勁頭,決心還是別問了,只接着對蜥蜴道,“你儘管放心,我後面那位衣着光鮮亮麗的公子最大的優點就是錢多,所以我們絕不會虧待你!”
“要說話算話喔!”蜥蜴聽了很是滿意,接下來的路都爬得又穩又快。
水成碧在後面扯了扯葉雲輕的衣角,“原來我在你心中最大的優點只是錢多啊。”
葉雲輕小聲回道:“我就對蜥蜴隨口那麼一說,你不會真生氣吧?”
水成碧嘴角向上勾起,淡淡道:“剛纔好像是你答應要給蜥蜴報酬,我可沒答應。”他靠近葉雲輕耳邊道,“不知這大蜥蜴若是認定自己被人耍了,會不會發脾氣咬人?”
葉雲輕有種自己把自己給帶溝裏了的感覺,她回頭問道:“你想怎麼樣?”
“你總得先讓我嚐到點甜頭,我纔會心甘情願地配合你呀。”水成碧將臉靠近葉雲輕,又伸出食指戳了戳自己的臉頰。
水成碧的意思再明顯不過,葉雲輕耳朵都紅了,她默默對自己道,兩個人的關係都已經這麼近了,就親一下臉而已,其實也沒什麼吧?更何況她是被水成碧要挾的。
在水成碧好整以暇的等待中,葉雲輕扭過身體,慢慢將自己的脣送向他的臉側。
沒想到身下突然來了一個大幅度顛簸,葉雲輕的上半身被慣性帶着向前一送,嘴巴直接撞在了水成碧嘴上!
兩個人都被撞得一懵,葉雲輕趕忙回身坐好,她身後的水成碧則是輕揉着自己被葉雲輕咬破出血的嘴脣,嘀咕道:“雖然我一直希望你對我熱情一點,但沒想到你的內心如此火辣,差點磕掉我一顆牙。”
他剛說完這句,緊接着就發出一聲慘叫,原來是右手的虎口被葉雲輕給狠狠擰住了。
葉雲輕回首笑問道:“這樣夠不夠辣?”
水成碧用下巴指了指蜥蜴,“別忘了我現在可是你的錢罐子,你得對我溫柔點。”
葉雲輕橫瞪他一眼,鼻腔冷哼一聲,悶悶地放開了水成碧的手。
隨着他們不斷向目的地前進,周圍灼人的熱浪逐漸減退,沙漠迎來了美麗的黃昏時刻。
一抹殷紅的夕陽掛在西邊,大片大片的雲霞在落日餘輝的映染中也呈現出絢麗斑斕的嫣紅,宛如裝點天宮的青紗幔帳。
“看來天黑之前是趕不到死亡谷了。”蜥蜴對背上二人道,“晚上的時候,死亡谷可謂危機四伏。你們倆最好考慮清楚要不要冒那麼大的風險。”它又加了一句,“反正我是不會爲了拯救蒼生而讓自己身處險境的。”
葉雲輕問道:“死亡谷裏面到底有什麼?”
“我沒真正進入過死亡谷,只在外圍觀察過一小會兒。”蜥蜴回憶着當時的情形,“怎麼說呢,能很明顯地感覺到山谷中怨氣沖天,似乎有很多很多的亡靈在飄蕩和喊叫。”
葉雲輕聽了這番話卻是稍稍釋然,她看一眼自己手心中淺淺的“鬼”字,道:“如果只是亡靈的話,倒是不用擔心。”
是啊,一個擁有着可以號令羣鬼的陰符行鬼令的人,又有什麼好懼怕鬼的呢?
“你這丫頭,年齡不大,口氣卻不小嘛。”蜥蜴接着道,“死亡谷這三個字可絕非浪得虛名,這成百上千間,不知有多少比你們更厲害的人物進去了卻沒出來呢!”
葉雲清道:“杌一日不除,世間永無安寧。爲了煉出天之刀,管他龍潭虎穴、刀山火海,我們也只能闖一闖了!”結果說完後她卻問自己道——我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正氣凌然了?
如此又繼續前行了一段時間,當最後一絲紫紅的光亮從地平線上消失時,蜥蜴在一處高聳的沙丘上停住了步子。
“我只能送你們到這兒。”蜥蜴抬頭望向前方,“看見那邊一大片星羅棋佈的矮山了嗎?”
葉雲輕和水成碧從它背上跳下,站在沙丘上朝蜥蜴說的方向眺望。只見一座又一座黑色矮山,如棋盤上的棋子落在各處,山與山的間隔不遠不近,即連綿不絕又相互獨立。
想必,那裏就是死亡谷了。
葉雲輕轉身對蜥蜴道:“接下來的路我們自己可以走,今日之事多謝你了。”說完朝水成碧擠了擠眼。
水成碧乖乖從懷中掏出錢袋,從裏面取出了幾錠沉甸甸的元寶,問蜥蜴道:“這次出來我也沒做什麼準備,現錢帶得不多,不過身上還有些銀票,不知你用不用得上?”
蜥蜴晃着腦袋看了看他手中的元寶,道:“銀票你們就自己留着吧,這些個元寶少說也有幾百兩,我已經很滿足了,再說我也不貪心,只是想存夠了錢去江南養老。聽說江南風景好氣候也好,某人活着的時候還說要帶我去江南看看呢,最後卻把我一個人留在這荒涼的沙漠裏……唉,幾百年前的事,不提了!”
說完,它嘴裏忽然冒出一條細長的舌頭,舌尖迅速地在水成碧手上一卷,就把元寶都給捲走了。
蜥蜴朝他們二人揮了揮爪子,便又嗖嗖地鑽進沙面之下,很快那龐大身軀就被漫漫細沙全然淹沒。但沙面上尤可見一道不明顯的隆起,正快速劃出一道長長的痕跡,遠離此地。
送別蜥蜴後,葉雲輕和水成碧打起精神,一同向着充滿未知的死亡谷進發。
日色暗得很快,當他們來到死亡谷腳下時,就只能藉着天邊初綻的淡淡的星月之光來打量眼前數不盡的矮山。
他們都能感到,此處的確有着濃重的幽冥之氣,且並非一片死寂,而是影影幢幢、神號鬼哭,但當你仔細去看、去聽時,又什麼都沒有了,了無生息,好像連風都不願從這裏穿過。
面對這一座座數不清的矮山,該從何處開始尋找杳然泉呢?
葉雲輕從腰包中將圓石拿出,對言絕風道:“我們已經按你說的來到死亡谷了,至於杳然泉在哪,你給我們指條明路唄?”語畢,便盯着石頭等待,但許久後石頭也沒有如她預想的那樣發光或飛起。
葉雲輕又問:“你這一點反應也不給,是昨晚連續託夢兩次累着了,還是……其實連你也不知道杳然泉具體的所在?”如果是後面一種情況的話,那還真是——要累死人啦!
水成碧道:“言絕風被杌困住,其實他每一次與我們交流都要用盡全力,力量的恢復也需要一個過程。我們現在就先自南向北順着山勢往裏走,邊走邊看,言絕風若是什麼時候能給我們提示了,他自然會給的。再說,既然那杳然泉水有着神奇的作用,應該多少會對外顯現出一點異象吧?興許我們憑自己的力量也能找到。”
葉雲輕雖然覺得水成碧未免太樂觀,可是神武堂裏所有的人都還等着他們鑄成天之刀去拯救,確實不能再浪費時間,於是她便同意了水成碧的提議。
水成碧取出夜明珠照明,接着便和葉雲輕進入到南面兩座山之間的谷地。
每一座山上都覆蓋着黑色的泥漿和巖石,除此之外沒有任何有生命的東西。但葉雲輕總覺得這些山本身就像是一個個蟄伏在暗夜裏的巨獸,彷彿隨時都有可能張開血噴大口將二人給吞進肚裏。
而隨着慢慢深入死亡谷,二人均感到身體出現異樣。
按道理太陽的蒸熬暴曬產生的熱度早已減退,沙漠的夜應該是寒涼的,而這個地方卻依舊灼熱,他們甚至感到周圍溫度比白天穿越沙漠時更高。
不久之後,連呼吸的空氣也像是在吞吐火焰一般,完全感受不到任何一絲溼潤的水分。
葉雲輕不禁心驚,莫非這纔是死亡谷內無活物的真正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