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頂點小說 -> 武俠小說 -> 碧天如水夜雲輕

111、1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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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融看了眼身後的宮殿, 幾位宮娥忙着進進出出, 或許將來她們之中會產生出色的天女,就如她們的前輩九天玄女一般流芳百世。祝融拉了天女魃一把,“我們換個地方說話。”

他們來到一處險秀的瀑布旁, 這裏臨近崑崙虛的邊緣,往旁邊走數十步再往下看, 就可以看見氣象萬千的雲海——崑崙虛是懸在九重天域之上的。

轟隆隆的水瀉之聲,可以防止路過的靈力低微者聽見他們說話, 況且這個地方因爲地處偏僻, 本就鮮少有天女出沒。

“現在你可以說了吧,爲什麼非得要讓我攬下這個差事?”天女魃問道。

“這……”祝融大笑幾聲,“還不是因爲我們火部衆神裏, 你耳根子最軟, 最好說話。”

迎着天女魃沉下的臉,祝融繼續道:“此次天帝沒有親自下令, 而是交由西王母判罰玄冥, 就是說明還有轉圜的餘地。所以我希望你不要一開始就跟他開打,最好是能先試着勸他一番,曉之以理動之以情,讓他聽從天帝的命令,不要一意孤行。”

天女魃眉峯一挑, “奇怪,玄冥違抗天帝的命令,我拿他回神界受罰就行了, 爲什麼要多費口舌去勸他?”她狐疑地看了祝融一眼,“而且我怎麼覺着,你對那個玄冥挺上心的?他可不是第一次跟神界對着幹,你幹嘛要爲他想得那麼周全?”

“我關懷晚輩而已,被你說的好像偏心似的。”祝融抓了抓他那豐厚的絡腮鬍,繼續笑道,“很多事不能光看錶面,其實玄冥本性並不壞,只是有時候年輕氣盛,難免會意氣用事。”

天女魃不以爲然道:“他私下人界幫着蚩尤對付黃帝,差點引起大亂,一句年輕氣盛就可以一筆勾銷?”

“當年的事……”祝融欲說還休,深深長嘆一聲,良久後才道,“對於玄冥的身世,你應該也有所耳聞?”

天女魃道:“只聽說他是水神……前水神共工之子。”

祝融抬頭看向無邊無際的九重天域,似是看到了被時間洪流沖刷得已經褪了色的畫面,閃爍的眸光中露出幾分沉重,“共工是水神,我是火神,我倆自然是素來水火不容。也許是平日積怨已久,當年我們一言不合便大戰了一場,一共戰了數千個回合,我才終以少許優勢勝了共工。沒想到共工心中不服,竟一怒之下以頭撞不周山,造成天柱折、地維絕,日月星辰偏移,洪水倒灌橫流的嚴重後果。”

天女魃對那段過往也十分熟悉,在她的印象中,可以說是目前爲止神、人兩界所遭遇的最大危機。她接着祝融的話道:“因爲共工怒觸不周山,四極廢,九州裂,天不兼覆,地不周載。幸而女媧煉五色石以補蒼天,斷鰲足以立四極,殺黑龍以濟冀州,積蘆灰以止浩洋,纔將危機化解。”

祝融點了點頭,“若不是女媧娘娘及時修補天柱,人界或許會在那在那一次劫難中走到盡頭,迎來末日。”他眉頭緊鎖,顯然還心有餘悸,“後來,神界降下天罰,共工在天罰中神形俱滅,水神之位空出,這些你肯定都是知道的。”

天女魃小聲道:“恐怕神界之中沒有誰會不知道吧。”

祝融將視線從天盡頭收回,看向天女魃,道:“但你一定不知道,身爲共工之子的玄冥,曾在天帝面前求情,並表示願意替父親分擔一部分懲罰,只求留共工一線生機。很顯然,最後天帝沒有應允他,堅持降重罪於共工,讓他在這天地間灰飛煙滅了。”

天女魃聽出祝融話中透出唏噓之意,卻道:“就算是神,也應該爲自己犯下的過錯承擔罪責,天帝對共工的懲罰也許是重了點,可若不這樣做,又怎麼能對其他神明起到警省和威懾的作用?”

祝融道:“你說的沒錯,但就算要承擔罪責,也不該全由共工獨自承擔。若當初我能沉住氣不與他私鬥,也就不會橫生後面一系列的災禍。”他悵然道,“我也是有責任的。”

“因爲天帝只嚴懲共工一人,你便覺得心中有愧。”天女魃總結着祝融的心中所想,“而由於一切都是起源於你和共工的私鬥,所以你對共工之子玄冥也產生了愧疚之情?”

祝融未置可否,只接着道:“你我都是旁觀者清,但站在玄冥的角度,共工是他的父親,不論是對天帝還是對我,他都一口氣難下。也是因爲義憤難平,玄冥才衝動地拉着飛廉一起下界去幫蚩尤,刻意違背天意,與衆神作對。”

“原來當年是這麼一回事……”這是天女魃頭一次聽說玄冥助蚩尤作戰背後的原因,但玄冥在她心中糟糕的形象並未因此扭轉,“玄冥上一次違天而行還可以說是爲父不平、意氣用事,可後來天帝已經不計前嫌地重用他爲水神,一切恩怨情仇都應該抹平了,如今他爲何又要跟神界對着幹?”

雖然並無外人經過,祝融還是不自覺將聲音壓小了些,像是怕風會把他的話帶到西王母耳邊似的,他對天女魃道:“這一次,玄冥遲遲不肯執行天帝的命令,是因爲天帝命他在人間發動一次大洪水,而玄冥並不認同天帝的做法。”

天女魃微微訝異,“天帝爲什麼要下達這樣的命令?”

祝融道:“天帝認爲,近些年來,人界過於安逸的生存環境反而使得心術不正、爲非作歹的人越來越多,隨處可見權利的追逐和血腥的殺戮,與此同時,畏懼和崇敬神明的人越來越少,他們開始更崇敬自己的領袖,忘卻了神明給予的恩賜,甚至產生人定勝天的猖狂想法。所以爲了顯示天威,天帝決定要降大災於人界,以示懲罰。”

對於天帝的想法,天女魃有些喫驚,但並非不能理解。

就拿她旱神來說,爲何要讓人界的一部分地區總是保持在乾旱的氣候下?一方面是爲了維持天地陰陽平衡——既然有潮溼之地,自然也會有乾燥之地,若大地每一處的氣候都一樣,那就沒有沙漠、雪山、大海、森林之分,也就不會有各種各樣的天地萬物。

但還有另一方面的原因,就是爲了顯示神的威嚴——若沒有致使大地無法結出莊稼的乾旱,又怎會有人記得在春祭中去向旱神虔誠祝禱?

神,原本就是冷酷而超然的,是高高在上受到頂禮膜拜的,他們既然可以保佑萬民風調雨順,當然也可以在人心不古世風日下之時降下大災,整肅民風,以顯天威,讓人對天地保持敬畏,不敢任意妄爲。

祝融接着道:“但玄冥認爲,不該對人界降下如此重的懲罰,於是拒絕執行天帝之令,還乾脆一甩袖子跑去人界躲了起來。”

天女魃聽了竟噗呲一聲笑出來,“想不到還有比我更任性的神。”

“你還笑?你知不知道,就是因爲他這般任性,事情才越鬧越僵。”祝融沒好氣地瞪了她一眼,“原本天帝也對發動洪水之事也有所猶豫,召集水部衆神叫到光明宮裏聽取意見,結果玄冥倒好,身爲水部衆神之首,居然當着其他神明的面頂撞天帝,痛斥他草菅人命,一點不給天帝留顏面,結果卻是把天帝給徹底激怒,鐵了心要降大水於人界不可。”

天女魃聽着聽着,是越來越覺得那個玄冥很有趣。她問祝融道:“你想讓我怎麼去勸玄冥?他都敢當面頂撞天帝了,若是想勸他回頭聽從天帝的命令,怕是就算有十個我一起苦口婆心地輪番上陣,也勸不成。”

“你怎麼關鍵時候腦子不會轉彎了?”祝融嘿嘿一笑,接着道,“你勸他回來給天帝主動認個錯,大家心平氣和地談一談,不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皆大歡喜了嗎?說不定天帝心情一好,也不逼着他發洪水了。”

天女魃將兩手抱在胸前,轉了轉黑亮亮的眼珠,“勸他認錯,有那麼容易嗎?”

祝融道:“憑你那三寸不爛之舌和死纏爛打的功夫,一定行的。”

天女魃氣呼呼地瞟了他一眼,道:“你也知道的,我脾氣不太好,要是見到玄冥的時候心情不舒暢,很可能就把你說的話都拋在九霄雲外,直接跟他用拳腳/交流了……”

她還沒說完,祝融就立刻將她打斷,“好了好了,你是咱們火部衆神裏最聰明最足智多謀的,只有把勸說玄冥的任務交給你,我才能十萬個放心。”他嘴角使勁兒上揚,亮出了那不太整齊的上排牙齒,“這麼說你心情該舒暢了吧?”

天女魃鼻子裏冷哼了聲,不過附在她身上的葉雲輕卻感覺到了她被人讚美而雀躍的心情。

還真是個容易滿足的神呢。

葉雲輕通過天女魃的視線觀察着面前的祝融,總覺得他身上有種說不出的熟悉感,並不是外表,而是神態和言行中透出的習慣,葉雲輕怎麼看怎麼眼熟,但顯然她不可能認識堂堂火神,這又是怎麼一回事呢?

沒等葉雲輕想個明白,那天女魃就與祝融道別,隨後轉身行至崑崙虛的邊緣處,縱身躍入雲海。

葉雲輕發出一聲驚呼,當然,沒誰能聽到她的聲音。片刻後她才記起是天女魃在飛,而不是她自己在下墜,心裏登時踏實幾分。

冷風打在天女魃的身體上,葉雲輕卻絲毫感受不到,她就如空氣一般,沒有形體也沒有重量,只能依附於天女魃的身體去行走於天地間。

就這麼糊里糊塗、暈暈乎乎的,完全沒搞清楚狀況的葉雲輕跟着天女魃一起下了人界。

因爲眼見之事都太過真實細膩,葉雲輕想出很多種猜測,卻獨獨沒想過自己會是在夢中,只以爲是因某個奇怪的契機而附身到了她的原身神身上。此時的葉雲輕,也尚不知水成碧的前世就叫做“玄冥”。

因爲可以聽得見天女魃的心聲,葉雲輕知道她早已感應到玄冥就在附近,但也許是對方刻意隱藏靈力,所以天女魃無法感應到具體位置。

這天女魃倒也不疾不徐,東玩玩西看看,看似遊戲人間,卻是在各處細緻地尋找着目標。

葉雲輕漸漸覺得這位創造了自己的女神,好像也不是那麼討厭。

在這期間,葉雲輕經歷了天女魃所經歷的一切,例如從屋檐上救下了一隻小貓,從蓮花池裏摘了兩株蓮蓬,以及讓一個在人羣中偷偷摸摸的小賊當衆出醜,連天女魃閉目養神的時候,葉雲輕也跟着一起休息,所有的細節都栩栩如生,恐怕任誰遇到了也不會認爲這些都只是夢境。

而葉雲輕又發現了另一個疑點,就是周圍人的說話和舉動透着股子蠻勁,穿着打扮粗粗爛爛的,連日常生活也樸素到艱苦,喫的用的都相當原始。

葉雲輕哪裏知道,彼時還在三皇五帝時期,華夏的文明正處於起步階段,衣食住行當然不能與她出生的時代相比。

這日,天女魃找了身粗布男衣扮上,躺在河邊石灘上,手裏擺弄着一根蘆葦,一邊側頭觀看一位老父親帶着豆蔻年華的女兒在河邊打漁。

天邊的火燒雲燃得正旺,這並不寬闊的河面也被火紅的光亮給染透,蕩起層層粉紫橘紅的漣漪,晶晶亮亮,而溫柔旖旎。

少女銀鈴般的嬉笑和老人嘹亮的歌聲不時傳來,讓這美妙的畫面更加溫馨、和樂。

就在這時,幾個人影不合時宜地闖了進來,打破了原本悠然閒適的氛圍,連被放置在簍子裏的魚也被驚起一陣慌亂。

兩個小混混把老人家按倒在地,照着他瘦弱的身軀一頓拳打腳踢,另兩個扭住了少女的手腳,讓她無從掙扎。還有一個是他們之中個頭最大的,正一手捏住少女的下巴,嘴裏發出聲聲淫/笑。

天女魃嘴裏“嘖”了一聲,眼神卻往更遠處飄去——河對岸坐着一個垂釣的人,戴着笠帽,披着w衣,已經紋絲不動地在那坐了一下午,而天女魃也有意無意地看了他一下午。

少女扯破喉嚨般的尖叫聲將天女魃的注意力拉回,只見那骯髒而油膩的手已將少女外衣的領口撕開,在白花花的胸前亂抓。

天女魃簡直一口怒氣直衝天靈蓋,兩手指節捏得咯咯響,她正要出手,忽聽身後傳來一陣嘩啦啦的聲音。

不只是她聽見,那些個小混混也被怪聲吸引,朝着傳出聲響的河面看去。

河面上莫名有許許多多巨大的水泡在鼓動,看起來就像整條河水真被那天空的火燒雲煮沸騰了一般。

怪異的景象讓幾個混混當下就看傻了眼,沒給他們任何反應的機會,從河中猛然飛出成百上千的魚,準確無誤地朝幾人的頭臉砸去,撞得他們眼冒金星不說,尖利的魚鰭也將幾人的皮膚劃出一道道血印。

混亂之中,漁家父女倆摸索着抱在了一起,痛哭流涕。而那些魚彷彿有靈性一般避過了父女倆,從頭到尾都只襲擊幾個混混。父女倆情緒逐漸穩定,少女看着那幾人被魚欺負的窘迫之態,更是面露欣慰,對爹爹笑道:“肯定是河伯顯靈了,在救咱們呢!”

幾個混混相繼落荒而逃,神奇的是,他們一跑,那些飛上岸的魚都好似長了腳一般,接連竄回到河中,甩甩尾巴遊走了。

老人家指着這奇景,喜道:“真的是河伯顯靈了!”隨後拉女兒一起跪在河邊,不停地磕頭,感謝河伯之恩。天快黑下來時,這對父女才收拾好東西離開。

河對岸的垂釣者也開始收拾東西,把釣竿從水裏拉了起來。

天女魃嘴角挽起一個笑容,扔了手裏的蘆葦,直直走到水邊。她直接朝着河對岸的人道:“兄臺,這條河裏全是魚,可我看你從正午釣到天黑,怎麼連一條上鉤的魚都沒有啊?”

她只是漫不經心地說着,聲音並不大,但只要有人從河對岸經過,就一定能聽得清清楚楚。

垂釣之人沒搭理她,繼續不緊不慢地收拾漁具。

被忽視的天女魃有點挫敗,繼而決定再直接點,乾脆道:“堂堂水部正神,卻被人認成是小小的河伯,不過你應該挺樂在其中吧。”她眉峯一挑,視線凝成尖銳的一束,“不知我說的對不對呢,玄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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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

1《史記·補三皇本紀》:“諸侯有共工氏,任智刑以強霸而不王;以水乘木,乃與祝融戰。不勝而怒,乃頭觸不周山崩,天柱折,地維絕。”

2《風俗通義》:“共工之子,爲玄冥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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