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女魃話音剛落, 從河中猛然捲起數道如刀似劍的水柱, 冷鋒赫赫,朝她逼近。天女魃一揮手,飛馳在空中的水柱便紛紛汽化, 即刻水消霧散。她那法力真真是水神的剋星。
天女魃再一抬頭,河對岸的玄冥卻已經不在了。她氣得跺腳, 趕緊飛身追上前去,“玄冥, 我花了足足九天才找到你, 你別想逃!”
葉雲輕跟着天女魃一起在樹林裏左拐右繞地飛掠,前方一個遠遠的看比蟲子還小的身影就是天女魃追擊的對象。
“玄冥,你想躲到什麼時候?難道你以爲做縮頭烏龜就會沒事了嗎?”
“你一看見我就跑, 莫不是因爲你曾是我的手下敗將, 所以沒臉面對我?”
“不就是輸了我一次,有必要見我像是見了鬼一般嗎?再說了, 我那麼厲害, 你輸給我是很正常的,反正你以後還會繼續輸下去,所以根本不用放在心上。你說是不是?”
天女魃一路使用激將法,緊隨在玄冥身後叫陣。葉雲輕覺得她嘰嘰喳喳的,好像有說不完的話、使不完的精力, 無奈玄冥一點也不上當。
見激將法沒用,天女魃只好換個方法,態度認真起來, “玄冥,你真以爲逃避是解決問題的方法?就算沒有你玄冥發動洪水,天帝也可以用其他的方式來顯示天罰,說不定過些時日他就召我去給大地普降旱災。”她嚴肅地加重語氣,“你不斷地逃避,只會不斷地激怒天帝,到時候天罰一樣會降下,並且只會更加的冷酷和嚴厲。”
她說完最後一個字,前方小小的黑點就以幻影般的節奏飛速放大,天女魃意識到是玄冥陡然停身,而她卻反應慢了些許,一時收不住過快的身法,就這麼直直朝玄冥撞過去。
天女魃頭上一重,疼得大叫了一聲,那玄冥爲了阻止她撞上來,竟一手把她的頭給狠狠按住,兩人間便形成了一個尷尬的姿勢。
葉雲輕看了出來,正是因爲神的速度瞬息萬變,所以稍不留神也會出事故。
天女魃感到有些丟人,趕緊把玄冥的手給打開,嘴裏嘟囔着:“別以爲你按住我的頭,就可以改變你是我手下敗將的事實。”
葉雲輕順着天女魃抬起的視線向上看去。已脫去鬥笠和w衣的玄冥露出了本來的樣貌,真真切切看到他容顏的葉雲輕在這一刻愣住,簡直目瞪口呆。
那張臉與水成碧一摸一樣,連眉峯的形狀和脣角的弧度都毫釐不差的臉,葉雲輕霎時間就明白過來——這水神玄冥就是水成碧的前世。
葉雲輕總算弄懂,原來這些天來她看到的是玄冥和天女魃相遇時的整個過程,可是她腦子裏的疑問並沒有因此而減少。葉雲輕很想問:“難道我這是靈魂跨越了時間,跑到很久很久以前去了?”可是沒人能給她答案。
“你到底想怎麼樣?”玄冥看着天女魃,終於淡淡開口。
“本來我是要奉命捉拿你回神界受罰,但是我有心幫你。”天女魃笑道,“不如你按我說的,去向天帝請罪,給他賠個不是。天帝面子上過得去了,也就會冷靜下來,說不定……”
“我和你非親非故,你爲何要幫我?”玄冥打斷了興致勃勃的天女魃,“我看,是那個多管閒事的祝融在你後面推波助瀾吧?”
天女魃一時被玄冥的話噎住,她聽出了玄冥對祝融仍耿耿於懷,還沒想好要怎麼跳過祝融這茬,對面的玄冥就氣轟轟地轉身離開。
“哎,別走啊!”
隨着天女魃的聲音落下,玄冥右手手背上突然產生一絲細微的刺痛,就像皮膚被蠟燭的火焰燙了一下似的。他抬手一看,手背上竟出現指甲蓋大小的紅色紋路,宛如剛纔在河邊時看到掛在天邊的一朵小小火雲,這圖案轉瞬就融進他身體裏,看不見了。
玄冥舉着手轉身質問:“你什麼意思?”
天女魃揚起一個燦爛的笑容,卻是皮笑肉不笑,“在你身上留下我的標記,以後再想找你就容易多了。”
玄冥那張俊美無雙的臉都氣得變了顏色,天女魃還繼續挑釁道:“你生氣有什麼用,有本事自己把那個標記給去了。”
定定地瞪了天女魃片刻後,玄冥悠悠道:“你是不是真以爲,當初是我輸給了你?”
天女魃趾高氣昂道:“事實就是如此。”
陡然間,一道軟力纏上她腰間,天女魃驚疑看去,發覺自己的兩隻胳膊已被玄冥之前拿來釣魚的魚線給纏了好幾圈。在她奮力掙脫的時候,竟莫名飄來一團黑雲,不偏不斜地罩在她頭頂,頃刻間一盆大雨直潑她頭上,把整個人淋成了落湯雞!
天女魃很快就解開魚線,讓溼透的全身重回乾燥,但被捉弄了的羞辱感並未隨着水分的蒸發一同逝去。
玄冥早已不在原地,他的聲音穿過沙沙作響的樹葉,傳入了天女魃的耳朵裏:
“在蚩尤與黃帝之戰的過程中,我已經漸漸意識到了自己的衝動,在你出現之前我本就無心再戰,所以也只是順勢收手,成全了黃帝而已。可別真以爲你贏得了我。”
“氣死我了!”天女魃把纖細而鋒利的魚線扯了個稀巴爛,周圍一圈綠油油的野草和樹木都在她爆發的怒意中變爲焦黃枯竭。
點點亮起的星光下,玄冥穿過一片桃花林,這林子深處的一間草屋,就是他在人界的住處。
玄冥一推開門,桌上的油燈就自行亮起,一個人正大大咧咧地側躺在他那又硬又窄的牀上。
天女魃一手支着額頭,再次對玄冥露出了個天真爛漫的笑,“都說了你身上有我的標記,不管你到哪我都會找到你的。”
玄冥道:“你是打算賴在我這兒?”
“是啊。”天女魃乾脆四仰八叉地平躺下來,“你不願意聽我勸,我就一直賴着你,你能把我怎麼樣?方纔是我一時大意,下次你再對我澆水試試,你招來多少水,我就讓多少水乾掉,絕對不會再被你弄溼一根頭髮。”
杵在門口的玄冥,居然翻了個大白眼。
接下來,在這間本就不寬敞的茅草屋裏,兩位神明展開了一場“爭牀大戰”,屋頂接連被掀飛了數次,牆壁也很快就被撞得七零八落。
當天邊第一縷曙光照在大地上的時候,身處於一片廢墟兩位神明早已沒了往日的風采,都披頭散髮、滿面蒙塵,身體依舊互相糾纏在一起。
天女魃回頭看了眼扭住自己胳膊的玄冥,本想一掌拍向他腹中,可是卻猛然大笑起來,憋足的力量瞬間全泄氣。
玄冥莫名其妙地放開笑個不停的天女魃,只聽後者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指着他道:“你現在的樣子可真醜……”
玄冥沉吟片刻,鬼使神差地來了句:“你纔是醜。”
“你醜!”
“你更醜。”
於是他們倆又爲誰比較醜這個問題爭得面紅耳赤。
全程觀看他們倆鬥來鬥去的葉雲輕不知要如何形容自己的心情,她不想承認心中一罈陳年老醋被打翻了——怎麼打着打着還笑起來了?這兩個神明明明就是在打情罵俏吧?
明知道玄冥不等同於水成碧,可是看着那樣一張熟悉的臉在和別人演繹着愛恨情仇,葉雲輕怎麼都不是滋味。
況且她已經知道,眼前的玄冥和天女魃會慢慢走向相愛。
可是葉雲輕又很好奇,這兩位神後來到底遭遇了什麼?爲什麼會導致天女魃被關入冰獄、玄冥落入輪迴道的結果?
葉雲輕只能既酸楚又好奇地繼續看下去。
接下來的日子,玄冥重建了茅草屋,而天女魃則每日都不請自來,換着花樣跟玄冥脣槍舌戰、爭鋒相對。
玄冥初見面時他還懶得搭理天女魃,但相處幾天之後,就開始會主動去捉弄和欺負天女魃了,那惡趣味得逞之後偷偷的壞笑,和水成碧的細微表情簡直一摸一樣。但看着和水成碧過於相像的玄冥,只讓葉雲輕不斷心生鬱悶。
時間一天一天過去,葉雲輕旁觀者清,從他們臉上的表情中愈發品味出打是情罵是愛的味道。
葉雲輕完全不知,當她因爲玄冥和天女魃的回憶而醋意橫生時,外面的世界已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她自己更是被魔教擄走,身處危險之境。
這日,天女魃和玄冥坐在濃蔭之下鬥酒,他們倆把人間的酒喝了六、七十壇也沒分出個勝負,還在爭辯對方帶來的酒不好喝。
葉雲輕正生無可戀地看着他們倆開懷暢飲,毫無預料的,四周的山石草木突然開始一陣陣發顫,大地劇烈抖動,空中傳來怪異而嘈雜的聲響,所有的景物都在拉伸和扭曲。
然而玄冥和天女魃好像全無察覺似的,繼續一罈接一罈的喝着酒。
葉雲輕眼見着玄冥的身體逐漸變得透明而黯淡,幾乎快要薄如輕煙。慌亂間,她低頭一看,自己竟已和天女魃分離開來,獨自站立在一旁,真正成了一位旁觀者。而天女魃的身體也在她的注視中忽明忽暗,很快就與碎裂成渣的背景融爲一體。
葉雲輕呆若木雞地看着即將土崩瓦解的世界,只聽一個聲音遠遠飄來:“小輕輕,你這是在做什麼美夢呢?”聲音裏的酥軟勁兒,讓她不由得一陣惡寒。
遠處的天穹皸裂成數不清的藍色碎片,南宮羽樓騎着一隻巨獸從地平線上行來,身後跟着一羣奇形怪狀的牛鬼蛇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