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一莊在一個面積頗大的孤島上, 四面皆是海水茫茫, 遠離塵世,往日每每日出前後都煙霧繚繞,確實有幾分海外仙山之感。
葉雲輕自是無心遊覽島山風光的, 又不想有人打攪,從屋子出來後慢步繞着島走了半圈, 最後挑了處偏僻無人的礁石灘停下來,坐在一塊碩大的礁石上, 看着海天相接的遠方發呆, 從白日一直坐到晚霞映海,再到夜幕低垂。
今晚的夜空看起來很平靜,落在海面的月亮和星光隨着海浪不斷飄蕩。海風並不猛烈, 只是吹在臉上特別冰涼。
葉雲輕之前沒有立刻答應應龍, 當然不是因爲她缺少拯救蒼生之志或者畏懼死亡,而是此時此刻, 隨着水成碧“消失”, 她整個人尚未緩過勁來,加上煙蘿告知因爲陰符行鬼令的反噬她很可能活不長了,接連的打擊使得她鬥志不振,前路迷茫,葉雲輕也只是個平常人, 需要一點時間重新振作和明確未來的方向。
更何況,她現在本能的不希望自己又去摻合天女魃和玄冥的事情,以往她習慣於直面困境和危險越挫越勇, 這一次似乎是她生平中少有的萌生出的逃避的念頭,只因她無法想象出自己以後面對“水成碧”那張臉時,該報以怎樣的心情。
冷風凍得臉上的肌肉有些發僵,葉雲輕本想用法術點團火取暖,但試了幾次後沒有成功,只好放棄了,似乎內力依然虛空。她還不打算回去,就把下巴往環抱着膝蓋的雙臂裏埋低了些。
突然間,葉雲輕敏銳地感應到身後有人在靠近,她微微側臉,用眼角警惕地往聲源處看去,卻於淡淡的月光中看到一張十分熟悉的臉。
蘇楓亭從幾株矮樹中走出,一眼看到坐在礁石上的火紅身影,顯然微微驚訝,應該是沒料到葉雲輕也會在此地。
葉雲輕覺得很巧,可是轉念一想,在天一莊裏遇到他們的掌門大弟子蘇楓亭似乎也沒什麼奇怪的。
“好久不見。”從地上站起的葉雲輕對蘇楓亭道,她一時也找不出別的話來寒暄。葉雲輕又想起之前蘇楓亭受了重傷,還是她和水成碧一同送迴天一莊養傷的,便問他道:“你身體恢復得如何?”
“我的身體早就無礙了。”蘇楓亭上下看了她片刻,“倒是你,聽說在玄星門一戰中,你的身體不僅受了外來傷害,還因爲無節制地使用陰符行鬼令而被反噬,要想恢復如常很困難吧。”
葉雲輕練習使用陰符行鬼令之事併爲對外公開,之前曾偶然在蘇楓亭面前展露過一次,還被他教育了一番,但之後玄門正道也無人問過她此事,所以此時不免對蘇楓亭的話有些訝然,回道:“連你都聽說了,這麼說,如今所有人都知道我使用陰符行鬼令的事了?”
“天下沒有不漏風的牆。”蘇楓亭往前走了兩步,“你在玄星門一戰中肆無忌憚地用陰符行鬼令,被幾個不遠處路過的玄星門的弟子給看到了,而且當日你昏迷後,除了那位應龍,水掌門和手下弟子也幫忙初步照料了你一番,他們很快就發現你被自己左手所持的陰符行鬼令之力反噬,應龍帶你到天一莊後,水掌門還送來不少珍稀的藥材給你入藥,想助你對抗反噬之力。”
“這些事我都是第一次聽說。”葉雲輕醒來後意志消沉,很多細節也沒心思去追問,此時才知自己昏迷的時候真的發生了很多事。她微微皺起眉頭,自己偷偷練習陰符行鬼令的事沒瞞住,也不知那些個名門正道見她使用“旁門左道”的東西,對她會是怎麼個看法。
打量着葉雲輕的神色,蘇楓亭不自覺抿起脣角,接着垂下眼眸,似是在考慮着什麼,一會兒後纔對葉雲輕道:“實不相瞞,其實……”
幾乎在他開口的同一時間,幾顆豆大的水滴就一連串落在葉雲輕臉上,她伸手抹去水痕,抬頭一看,方纔好晴朗的夜空竟被厚雲遮蓋,轉眼間淅瀝瀝地越下越大。
臨海地帶的天氣就是這樣,雨說來就來,去得也會快,不過他們總不可能就這麼淋溼了等雨停,而此處距離天一莊的住處尚有一段距離。
“附近有個地方可以避雨。”蘇楓亭道,明顯是讓葉雲輕跟着他,說完也不等葉雲輕反應,閃身進了一大片長草叢裏。
葉雲輕此刻內力較爲空虛,也難以聚集內力形成阻隔將雨水擋開,只能一手擋在頭頂遮雨,快步朝着蘇楓亭的背影跟上去。
她原本以爲一路追趕會感到喫力,沒想到與蘇楓亭保持的距離一直隔着數步而已,好像就沒變過,難道蘇楓亭是特意在遷就她的傷勢嗎?想到這裏,葉雲輕又在心裏搖了搖頭否定自己的猜測,蘇楓亭怎麼會是那麼細心體貼的人呢?
穿過這一小片高過半腰的草叢,不一會兒就來到一處山洞前,若不是有蘇楓亭引路,葉雲輕自己是段不可能找到這個隱蔽的地方。二人急急進了洞中。
葉雲輕往洞裏走了七、八步,便站定抖了抖身上沾溼的雨水,耳後響起兩聲清脆的打火石碰撞之聲,原本昏暗的山洞內陡然一亮,她側過頭一看,是蘇楓亭把石壁上的壁燈給點燃了。
原來這山洞別有洞天,整個洞就像個瓢的形狀,洞口狹窄,裏面卻寬敞,地面和四壁被人收拾得整整齊齊,還放了書架和案椅,成了個簡單的書室。
葉雲輕觀察着四周,問道:“這地方是你佈置的?”
蘇楓亭淡淡地“嗯”了一聲,音量幾乎淹沒在雨聲中。
葉雲輕走到書架前隨意看了看,發現竟有不少和修煉武藝無關的雜書,她先是微微驚訝,隨後又覺得在情理之中,蘇楓亭雖然看起來嚴肅正統,但偶爾也會流露出“叛逆”的一面,畢竟和使用陰符行鬼令的人成爲朋友,本身就有些離經叛道了。
葉雲輕看向蘇楓亭,道:“我知道了,定是因爲你師父不讓你看這些雜書,你才弄了這麼個祕密的小天地。”
對於她的話,蘇楓亭彷彿沒聽見一般不置可否,只兀自去把石案上的燈也點燃,葉雲輕便當蘇楓亭是默認了,推測他平日不時會來此地看看書,放鬆心情,今天原本也是準備來這個山洞獨坐,卻在附近的礁石灘“偶遇”葉雲輕。
洞外雨聲潺潺,還夾雜着海浪的拍擊。葉雲輕呼吸着氤氳的空氣,默默地想,若是天空作美,一邊聽着潮水一邊看着書,倒確實件美事。
“你方纔想說什麼?”葉雲輕道,“我是說,下雨之前你好像有話要對我講。”
溫暖的燈光中,蘇楓亭抬起眼眸,目光緩緩流轉,好似話到嘴邊又嚥了下去。
葉雲輕疑惑道:“看來是不方便說?那你方纔爲什麼要開個頭,話只說一半,害我現在心裏堵得慌。”
沉默地看了葉雲輕片刻後,蘇楓亭開口道:“這段時間,三大門派的掌門聚集在天一莊,一直在商討組織人馬去剿滅魔教大本營的事。”
葉雲輕倒是不意外,之前蘇楓亭就去魔教大本營探聽情況,也是爲了正道進攻之目的,行動是遲早的事。她點了點頭,道:“難怪今天我在島上見到不少玄星門和神武堂的弟子,想必都是隨掌門一起來赴會的。”繼而又道,“可是這就是你打算告訴我的嗎?爲什麼這件事會讓你不能直言?”
蘇楓亭沉吟片刻,道:“除了商討如何討伐魔教,三位掌門也在商討着另一件事。”他頓了一頓,“便是商討要如何處理你身上所攜帶的陰符行鬼令。”
葉雲輕這才明白他猶豫的緣由,不免眉頭微微一蹙,從蘇楓亭的態度來看,自己這次不容易過關。她走上前問道:“所以,他們商量出個結果來了嗎?”
蘇楓亭聽出她聲音裏含有些許緊張,猶豫着該告訴她多少,可看着她清澈的眼神,回想起數次的並肩作戰,怎麼也不忍心對她繼續隱瞞。
他沉聲道:“有一點是三位掌門達成了共識的,那就是你不應該再繼續使用陰符行鬼令了。”
葉雲輕聽了,下意識看向自己左手手心,那裏還纏着厚厚的紗布。她小聲道:“我也沒打算繼續使用,反噬的滋味並不好受,而且我還不想死太快。”
蘇楓亭聽她說“不想死太快”,只當她是意氣用事,並不知煙蘿診斷出她真的時日無多,所以也沒當真,只接着語氣凝重道:“若陰符行鬼令在使用的過程中失去控制,受到傷害的將不止是你一個人。大批冥界亡靈滯留人間會造成陰陽失衡,很多人都有可能因此喪命。”
“我知道。”葉雲輕微微低下頭,攥住了手心,“你放心吧,我絕對不會讓那一幕發生的。”
蘇楓亭無奈地輕嘆口氣,道:“如果你是個自制力強的人,當然沒有人會擔心。”
“我的自制力也沒有很差吧。”葉雲輕雖然立刻反駁,底氣卻稍顯不足,她不可否認自己有時確實會任性行事。
“鑑於你之前的種種不顧後果的行爲,三位掌門商討之後決定,要盡力尋找能讓你與陰符行鬼令分離的方法,但在那之前……”蘇楓亭神色複雜地看着葉雲輕,“要盡力阻止你再次使用。”
“阻止?”葉雲輕幾分訝然,也露出些許不耐,接着小聲道,“我都說了不會再隨意使用,又何來阻止的需要,你們是不信我?”
“希望你能理解。”蘇楓亭緩聲道,“與其說是不相信你,倒不如說,是隨着水神玄冥和天女魃等上古神魔的出現,中原正道上下都有些措手不及,一切的變數都讓人覺得驚惶不安。”
葉雲輕眼眸一抬,道:“水成碧……我是說玄冥和天女魃重現人間的事你們也都知道了?”
蘇楓亭點頭道:“應龍告知了我們一些來龍去脈,還提醒衆人不僅僅是天女魃逃出監禁之地,那時候一批妖魔也趁亂逃離了出來。”他想了想,下定決心般接着道,“總而言之,如今危機四伏,若你所持陰符行鬼在這個時候令失控,後果難以想象……”
“你別再一臉嚴肅地鋪墊了,不如直接點說清楚。”葉雲輕嘴角一絲苦笑,“他們,我是說三大派的掌門,是不是對我做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