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發來的消息?”
“林想容。”許乘月解開鎖屏, 屏幕上還是之前他偷偷給顧雲風拍的照片, 沒有睡醒但眉眼很溫和, 讓人無比安心。他一直沒換背景, 懶得換也不想換。
“她說方邢去了金沙海灘。他去那做什麼?”
顧雲風按壓着縫合傷口的上方, 忍住傷痛迷茫地搖頭。骨折的肋骨發出咯吱聲響,剛剛的動作更加劇了疼痛。
“她爲什麼給你發這條信息?她是方邢的下屬吧,沒聽說他們不和啊。”
林想容不喜歡方邢這個領導的作風做派是真的,但絕沒有深仇大恨,犯不着這麼快就自動跟警方通風報信。但接觸了這麼久,他也大概瞭解這個女人的作風,不一定有什麼特別的目的, 也許只是一時憤怒或者突然興起。
“她就喜歡這麼做事, 把事情攪得天翻地覆。”許乘月冷笑了一聲, 直接撥通林想容的電話, 提高音量質問她, 細小的電流聲都傳遞着無盡焦躁。
“你想做什麼?”
“沒什麼啊,我很無聊,又覺得你們有趣,所以幫幫你。”她的聲音輕快上揚, 雖然他看不到她的臉,但相信肯定是嘴角向上神色張揚。
就像在看一出好戲。
“你的朋友還活着嗎?我聽說方總襲擊了警察, 可能打死人了。他正後悔着呢,一時衝動就開了槍,明明只是正當防衛, 現在變襲警殺人了。”
“活得好好的。”說着他開了外放並錄音,林想容的聲音清晰冷靜:“那我就放心了,方總啊,就是衝動,一把年紀了,還動不動就違法犯罪。”
她逆流穿過人來人往的街道,迎着反方向走向地鐵,戴上口罩刷卡進站。這個時間正是中午休息期,街邊餐廳人滿爲患,地鐵裏倒是空空蕩蕩沒幾個人影。
這幾天的事情對智因生物造成了無法挽回的聲譽影響,雖然大部分消息被壓了下來沒傳得滿世界飛舞,但剛上市不久股價還是不可避免地遭遇了大幅度下跌,短短兩三天市值只剩下原來的三分之二。
現在方邢又面臨襲警的指控,非法實驗也被小部分人知曉,估計很快就要下臺坐牢去了吧。
到時候智因科技會把責任全推到方總那,撇的乾乾淨淨,陸永再一裝傻,等待他的只有身敗名裂牢獄終生。
要麼就趕緊跑路走人逃到國外去吧。
想到這她差點笑出來,坐在空蕩蕩的地鐵裏對許乘月說:“你們現在在哪呢?醫院嗎?”她本來想說自己撿了把九二式□□,開口的瞬間還是沒說出來。這把槍她不準備做什麼特別的處理,小心地放在自己衣袖中,幻想着或許某天能用上。
“正準備去。”說完許乘月就直接掛了電話,他不喜歡和這個女人說話,如果不是必要,能不見面就不見面,連她的聲音都不想聽見。
她曾經說過和許乘月的關係很不錯,究竟有多不錯?她對自己的瞭解甚至超過他的自我認知,每一句話都是從語言到氣勢上的絕對壓制。
“你怎麼突然就掛了?”
“哦,她不會說什麼有用信息的。”許乘月低下頭。
“那你爲什麼會願意跟她合作呢?”顧雲風的臉色比之前好了許多,雖然蒼白但多少有了點血色。他一隻手捂住嘴猛烈咳了幾聲,攤開手掌也沒有血噴濺出來。
“她給了你什麼好處?還是威脅你了?”說完他身體向前傾,沾血的手掌撫過許乘月的臉,冰涼的額頭貼上他低下的頭。
“沒……”許乘月溫吞地說着。
“你可以告訴我的。”他捧着許教授的臉抬起頭,眼眸深邃複雜,“如果現在不想說,就以後再說吧。”
然後緊緊抱住他,零距離下自己的肋骨似乎將要戳入血管,一邊咬牙忍耐着痛覺,一邊聽着胸膛溫暖跳動的心臟。
他感受到許乘月想推開他的手,但這次毫不猶豫地抓住他的指尖,十指緊扣。
“沒必要懷疑自己,你就是許乘月,就是我認識的許乘月,身體是你,靈魂是你。”他在耳邊低聲說:“我也是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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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秦,你們……”接到許教授的電話時秦維正在橋邊吹着風。
“被那孫子跑了。”
“你們這麼多人都沒追上?”
秦維點着煙,使勁抽了一口,羞愧到差點嗆到自己。海邊的風很大,天海連成一片,吹起漂浮的雲和翻滾的浪。環顧周圍,他這人手確實挺多,七八個二十來歲的大小夥,居然被三個人給耍了,其中還有個小姑娘。
自己都不好意思說出來。
“追到海邊,他坐着一艘遊艇跑了。”他拍着自己大腿長嘆一聲。爲什麼會跟丟他也挺納悶的,他們七八個人開着三輛警車緊緊咬住對方車尾,正準備兩面包抄逼停對方時,車裏一個小姑娘突然搖下車窗,丟出幾個□□。
瞬間眼前被白色濃煙遮住,繼續向前行駛時一條岔路,他們三輛車分了兩路繼續尾隨,衝破濃霧後兩輛警車終於逼停了目標車輛,但暴力打開車門後,才發現車裏一個人都沒有。
這片地區未經開發,周圍很荒涼沒有房屋建築,只有公路旁的一大片樹林。他們一行人走下公路進入樹林,沿着蹤跡搜索了三個多小時,最後在穿越整個樹林到達海邊後,纔看見碼頭一輛遊艇正漸漸開出,飛速離開海岸,距離他們越來越遠。
聽到秦維的描述,躺在病牀上顧雲風捂着腹部的繃帶坐起來,他踩着拖鞋從許乘月手裏拿過手機,劈頭蓋臉就是一頓訓斥。他也不好意思訓斥比自己大的前輩。但從方邢離開被綁架的大廈時他就在奇怪,那麼多人堵在門口,怎麼就被方邢跑了?
就算他是翻牆走的,他怎麼知道有警察守在門外的哪裏?又是誰叫的人來接應他?
三輛警車八個人追他,都追到海邊了還讓人給跑了?
“他坐遊艇跑了,你們怎麼不追上去?”顧雲風氣急敗壞地質疑着:“老秦,不是我想冤枉你,你好好查一下跟去的人,有沒有誰通風報信?”
“而且一個兩天沒怎麼喫飯休息的人,居然徒步穿越五公裏的樹林到達海邊?”
他簡直懷疑是警車把方邢送上了遊艇?
“顧隊,我們一開始不知道他襲警的事情,就覺得他一個受害者,雖然殺了綁匪,但那也是正當防衛……”一個一同行動的警察小心翼翼地解釋着。
“我不是早就說了,他搶了我的槍,槍支丟失的後果你們知道吧?知道吧?”
平白無故捱了一槍,差點送命,結果這羣人居然連個四十多的中年男人也沒抓到?
還好他沒死,不然真是虧大發了。
他深呼一口氣,沒繼續罵下去。心裏想着自己不也差點載在這個無精打采看起來手無縛雞之力的男人手裏麼。
槍還被人家搶了,說出來也挺丟人的。
他正對着電話發脾氣,護士推着車進來,趕緊衝上去把他推過去。
“28牀的病人,不要大聲喧譁,請躺在病牀上靜臥。”小護士的眼神壓迫下,他只好暫時閉上嘴,乖乖地躺到牀上,等換好藥走人後,輸着營養液正常語調地繼續打電話。
“和方邢同行的兩個人是誰?”
“一個開車的司機,還有一個女孩子,之前好像在哪見過……”
“應該就是邱露了。”他說着望向許乘月,得到對方的點頭贊同。
“誰?”
“江家那起案子中,江水珊的家教。”
“啊……?那案子跟方邢有關係?”
“有。”顧雲風對秦維說:“恐怕韋涵打算爆料的事情中,有一條就跟江家的案子有關係。可惜被智因生物壓下去了。”
“當時對這女孩還真沒怎麼在意……”
“她隱藏的深啊。”他抬頭看了眼滿滿的一大瓶藥水,生無可戀地說:“現在重新調查邱露的家庭情況人際關係。”
這瓶藥水打完估計要三四個小時。因爲胃部和食道被肋骨輕微劃傷,他食物喫的不多,主要以輸液爲主。
自從認識許乘月後,這已經是他第三次在醫院常住了。
除了第一次是許乘月住院,後面兩次都是自己受傷,一次比一次傷的嚴重,好在都沒留下後遺症。許乘月搬了把椅子坐在他旁邊打遊戲,他把腦袋湊過去,一邊看一邊瞎指揮。
就在幾個月前,他還是一個只看專業書連電影都要跳着看的無聊教授,把時間利用到極致,不懂生活也毫無娛樂精神。可現在,卻坦坦蕩蕩地浪費大把時間打遊戲。
遊戲能帶給他什麼?快樂?愉悅?還是隨波逐流的安全感?也許他只希望自己像個普通人一樣,有着普通的愛好普通的生活,而非科技賦予他的沉重枷鎖。
窗外天空陰沉,密雲翻湧,沒多久就電閃雷鳴,大雨傾盆。雨水打在窗玻璃上,劈裏啪啦很有節奏,許乘月放下手裏的遊戲,走到窗邊關上窗戶。他拿了張紙巾擦眼鏡,這幾天因爲沒睡好黑眼圈很重,但依然眉眼清秀,眼中似有星辰。
“我的辭職報告已經交去了?”關好窗他繼續坐在牀邊打遊戲,打了幾局後突然想起來辭職的事。
“交了。”顧雲風有點鬱悶地說:“本來應該你自己交的,而且在正式批準之前你也應該儘量到隊裏。”
說完他用餘光瞟了眼許乘月:“不想去也就算了,不強迫你。”
“但是一個人住還是不安全的……”
“噗——”許乘月忍不住笑了出來:“是你不安全還是我不安全?”
“都不安全。”一本正經地回答。
“而且我又受傷了,行動不方便,需要人照顧。”
“你哪裏行動不方便了?”許乘月挑了挑眉毛,除了肋骨骨折了兩根,腹部有個傷口,四肢健全頭腦清醒,雖然不是生龍活虎但也沒有行動障礙啊。
“四肢殘廢骨頭散架。”
他看着顧雲風眨着無辜的眼睛,忽然覺得他也有挺可愛的一面。他伸出手觸碰着顧雲風的臉,臉型棱角分明,深邃的眼眸沉靜地看着自己。他撫摸着每一處皮膚每一塊骨骼,指尖滑到脖頸時突然被抓住。
顧雲風半坐在病牀上,握住他的指尖,低下頭親吻着,他的手指修長白皙,指節分明,沿着青藍色血管吻下去,從指尖到手腕,彷彿心臟發出細小電流,不停刺向每一寸肌膚。
在這之前他們之間好像永遠隔着一道屏障,總是隔着遙遠的距離,看不清彼此。而那顆卡在肋骨中的子彈終於衝破了屏障,在水果刀割開傷口的劇痛中,在鮮血湧出的生死瞬間,跳動的心臟終於挨在了一起,聽見最渴望的聲音。
他最渴望什麼?渴望做個正常人類,渴望體驗人類從生到死的所有日常。他何必要在意這是誰的身體,什麼又是他的靈魂。至少此時此刻,他的靈魂與這副身體相連,那這就是他的身體。
他應該做任何自己想做的事,想說的話,想要的自由。用身體和心靈同時去體會。
這個溫柔的吻從手腕的血管轉移到脖頸上,他們的呼吸變得沉重紊亂起來,呼出的氣體吹在耳邊,腎上腺素急速升高,喉結上下滑動,發出低沉的喘息。
然後顧雲風抬起頭,用沒扎輸液針的那隻手解開他的襯衣紐扣,抓住他鬆開的領口,用自己的鼻尖蹭着對方的臉,在呼吸急促情不自禁發出呻-吟聲時,乾脆直接地覆上他乾澀的嘴脣,只留下脣齒交融的聲音。
許教授的嘴脣總是很乾燥,是不是應該送他個潤脣膏?
不行,送男人這東西太奇怪了,想得多的人還以爲在侮辱自己。那就督促他多喝水,秋冬季節太乾燥,水喝的不夠多很容易這樣。再或者——以後經常像現在這樣,用自己的親吻來彌補嘴脣和皮膚的乾燥。
許乘月緊緊環住他的脖頸和肩膀,雙手貼着後背,坐在他的腿上,想要靠近些再靠近些。最好沒有距離,變成彼此的一部分。
感受到兩人炙熱的**,顧雲風一改往日的溫柔,粗暴地脫下對方的衣服,攻城掠地般撬開他的牙齒,舌尖相互纏繞在一起。
他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自己會愛上一個男人,他們一同經歷生死,相互拯救,相互愛慕。他們緊緊貼着雙方的胸膛,放心地將後背交由給對方。
“你說我應該什麼時候出院?”他抵着許乘月的額頭問。因爲出了大量的汗,衣服被汗水浸溼,額頭也是冰涼的。
“你可以多休息幾天,把骨頭養好。”
“不行,我要馬上就回家,這裏畢竟是公衆場合。”
“回家?”
“好吧……回隊裏,工作第一。”
“那我還去不去你那住了。”
“去啊,當然去,從此我家就是你家,你家還是你家。”
“我睡哪?”
“看你喜歡,你要是嫌擠,我可以睡地上睡沙發上,別讓我睡大街就行。”
“那不是太可憐了。”
“所以可憐可憐我,讓我睡牀上唄。”他小聲在耳邊說着。
“噗——給你個睡牀的機會,做飯洗衣全部包乾。”
“是不是冬天還要暖牀夏天還要扇扇子?”
“是。”
“你這是找老公還是找僕人?”顧雲風情不自禁翻了個白眼。
“有區別嗎?”
“有啊,沒工資和有工資。”
“那當然是找老公。”許乘月一臉正直地拍了下他肩膀,憐憫的語氣說:“老公的職責還真多,太辛苦了,我會在精神上體恤你的。”
說着他們相視一笑,看着窗外的暴雨交加,聽猶如煙花爆炸的雷聲。
幾秒鐘後,突然傳來一陣敲門聲,許乘月趕緊整理好衣服,坐在椅子上假裝繼續玩遊戲。顧雲風百無聊奈地盯着還剩二分之一的營養液,低頭看見手背上的輸液針有點充血,毛細血管輕微破裂鼓起了一個包。
可能是剛剛太激動了。
兩秒鐘的敲門聲後,門被直接推開。應西子穿着一件酒紅色的毛衣裙,背個黑色貝殼包,依然是雷打不動的細高跟,站在門口向裏張望。
她的頭髮有點溼,身上毛衣也沾了水,看樣子淋了雨。
“我聽說顧隊又受傷了。”她着重突出了這個又字,手裏拎着水果直接放在櫃子上。這次住院不是在瑞和醫院,畢竟瑞和現在深陷輿論漩渦,再加上它本就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問題,顧雲風就選擇在家附近的醫院辦了住院手續。
“是啊,腹部中彈,運氣很好的沒傷到器官。”
“那真是非常幸運了……”應西子點頭,說着還好沒什麼後遺症。她找了把椅子坐下,目光掃到許乘月總覺得哪裏不對勁。
“你怎麼臉這麼紅?還把領子解開了。”她一臉懵逼地盯着兩個人,看了眼牆上的空調問:“很熱嗎?”
空調明顯沒有開,這天氣他們兩人穿的也不多,冷倒是有可能。她快到醫院的時候天開始下雨,找了個地方躲了會兒,等雨小了才跑着進了住院部。
環顧四周,她老覺得空氣中瀰漫着什麼味道,過了十幾秒鐘,看着兩人面面相覷的表情,她終於意識到什麼,小心翼翼地問:“我是不是……打擾到你們了?”
還沒等他回答,應西子睜大雙眼似乎回憶起什麼不好的事情:“你們……剛剛……不會……”
“你別多想……”顧雲風一頭黑線,想否認但又覺得沒什麼可否認的。也不知道這姑娘究竟腦補了些什麼,看他倆的眼神彷彿在看禽獸。
真的沒做什麼特別過分的事啊!
她一副心痛至極的模樣,捂住胸口嚴重抗議被直接餵狗糧的痛苦。看到顧雲風手背上充血的輸液針,又連忙叫了護士來,重新紮了一次。
然後猶猶豫豫地看着許乘月,想說些什麼但不好意思開口。
“我臉上有什麼東西嗎?”許乘月被她盯得很心虛,用手摸了一把臉,似乎什麼都沒有。
“我……我想單獨跟顧隊說個事。”她抱歉地低下頭:“乘月你迴避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