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子彈打中你的腹部越過表皮和肌肉直接卡在了肋骨上?”應西子掀開他的病號服看了下縫線後的傷口, 感嘆說:“你真是個人形錦鯉。”
“錦鯉個鬼……被個大叔打了, 對方還攜槍逃跑, 攜的我的槍啊。”說着顧雲風揮了揮手:“你別掀我衣服……”
她沒理會這種訴求, 手裏拿着ct片子, 又仔細觀察着傷口——
“這傷口是乘月用水果刀切出來的……?”複雜的眼神看了眼顧雲風,在得到勉爲其難的肯定後,忍不住輕拍了下他的肩膀,哈哈哈地大笑三聲。
“好笑嗎,差點我就見閻王去了。”
“對不起對不起,想到水果刀就忍不住……”說着應西子捂着肚子笑起來:“感覺你被當成西瓜切了。”
“照你這情況,骨頭長好就可以了, 估計也要個把月……”
“行, 知道了, 好的。”
顧雲風完全不想再談他受傷的事情, 這工傷總讓他覺得怪丟臉的。他也不可能住院太久, 估計下週就回家了吧。他調整了輸液管藥水的流速,換了個姿勢坐在病牀邊。
“現在瑞和醫院情況怎麼樣了?”
“還能怎麼樣,被調查了啊。”她嘆了口氣:“我爸也去配合調查了,你說他……”
“給他找個好點的律師。”
“欸?”應西子茫然無措地呆在原地, 沉默了好久拿出手機,“就是你發消息跟我說的那件事……?”
“對。”他點頭:“現在可以確定, 乘月在瑞和醫院住院期間,被植入了ai芯片代替他的大腦功能。”
“這類手術都是你父親做的,好像是把芯片連到什麼人工腦神經上, 只成功了許乘月這一例。”他頓了頓,捋了下幾根快要遮住眼睛好久沒剪的頭髮,“我不瞭解原理,但肯定跟應醫生脫不了干係,那些沒有成功的案例,究竟算醫療事故,還是謀殺呢?”
“如果他只是履行醫生的職責……你不如早點替他找好律師,爭取一下。”直截了當地說完後,顧雲風凝視着她的雙眼,看着眼中的情緒從茫然變成緊張,驚恐再到質疑。
她雙手顫抖着,臉上每個微小的面部表情都被無限放大,頸部頻繁的吞嚥動作,緩慢睜大的雙眼,微蹙的眉頭。最終還是冷靜下來,扭頭望向窗外陰暗的天空。
暴雨過後天還是陰的,密雲依舊,有幾隻鳥低空飛過,張開翅膀看着一點都不自由。
從她拜託顧雲風私下調查許乘月的意外事故時,她就應該想到這一天。
事實上她也確實想象過這樣的場景,想象着,也許有一天她的父親會被銬上鐐銬,也許有一天她心中的童年英雄變成萬人唾棄的階下囚,甚至逃之夭夭埋下陰暗祕密。
當這天來臨,她會後悔最初的選擇嗎?後悔爲這個只剩友誼全無愛情的男人聲張正義嗎?
她緩緩站起來,走到窗邊,打開窗戶。雨後的空氣終於沒那麼渾濁,好像洗刷掉所有污穢,漫過遠處的高樓,江河,山巒和天際。
“這些對你來說應該很殘酷。”他繼續說着:“可我還有個請求。”
“什麼?”
輸液瓶終於見底,他沒有叫護士來,而是自己拔掉針管,摁住膠帶,穿着拖鞋走到應西子旁邊。
“任何時候,任何地點,任何審訊調查下,拜託你和你父親,都不要說出乘月的事情。”
“如果讓別人知道了他的大腦來自一枚芯片,那太危險了。況且,警方定罪要有證據。”
他懇求道:“在我知道來龍去脈的第一個瞬間,想到的就是——芯片是定罪的重要證據。”
“你什麼意思……”
雖然現在整個事情只看到了一點點的山峯,哪些人牽涉其中,哪些人獨善其身,他通通不敢確定。但他能清晰地預見未來發生什麼,許乘月可能面臨什麼。
“沒有這個證據很多人能逃脫制裁。”
顧雲風壓低聲音說:“可把芯片取出來做物證……這怎麼可能?”
他重複地強調一遍:“這根本不可能。”
應西子詫異地看着他,雙脣微張:“你想……讓這件事不了了之?”
顧雲風下意識地看了眼病房的門,目光彷彿穿透木色的門到達門外。他臉色難堪地點了下頭,握緊的拳漸漸鬆開。
這一切好像和他的初衷背道而行,親手把想伸張的正義壓到腳底,埋進土壤,沉入水裏。最後分解爲無人知曉的塵埃。
然後他推開病房門,坐在長椅上打着遊戲的許乘月抬起頭,嘴角向上望着他的眼眸似乎有光。
——自己這樣做一定是值得的
他輕輕跺了下腳,陰暗的走廊亮起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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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走廊長椅上坐着的時候,許乘月一直在打一個遊戲。這個遊戲模擬了人的一生,從出生到死亡,每個關卡面臨至少四五個不同的選擇,一旦抉擇錯誤,要麼一事無成,要麼家破人亡,最慘的,就是提前gameover。
很多人打低分留言,說遊戲的設置有問題。無論怎麼選擇,最終還是會game\'over,好點的結局死亡時子孫繞膝,一般的結局也就是個晚年淒涼,有點錢敬老院度過。他們嚷嚷着加一個長生不老的結局,永無止境的生命,永不停歇的故事。人人都是過客,事事都能洞悉,這纔是終極贏家,絕對勝者。
許乘月對這些倒是不強求,他會來來回回的提前結束遊戲,就爲了確定選項選一個最符合心意的結局。其實放在之前,他能很快就破解遊戲的一切設定,所有主線支線,每個選項指向的結果。
但現在懶於這麼做了,如果事事洞悉,遊戲的樂趣還在哪呢?普普通通打一場遊戲就好,該死死,該活活,上學就是上學,工作就工作,生病了去醫院,忘記做飯就去餐廳。
他選擇了一個小男孩的角色,幼年時就被認定是一個資質普通的孩子,但幸運的是家庭和睦父母恩愛。一路的生活也基本上順風順水沒什麼大的波折。
照理說這種無聊的生活應該很乏味纔是,但他莫名覺得很有趣,不厭其煩地試着不同選擇,高考選什麼專業,畢業找什麼工作,結婚的時候又選擇誰做伴侶。
無論怎麼選擇,都是普通的,風平浪靜的,溫暖又無趣。
就在他樂此不疲地嘗試時,手機屏幕插進一串號碼,遊戲畫面被切出。
陸永久違地打來一個電話。這個曾經他無比熟悉但最近卻令人膽怯又畏懼的聲音,溫和儒雅地對他說:“乘月,聽說你準備離開刑偵隊了?”
他已經很久沒去過實驗室了。回學校一般也就是上課教書,文章一篇沒寫,欠了一大堆東西要交。他都懷疑自己後續的職稱能不能保得住,還是有人虎視眈眈盯着在。
保不住也無所謂,他是真不在意這些,沒有所謂的事業心,也沒成家立業的煩惱。
對,他是真沒這種煩惱。沒有父母的唸叨,也沒經濟上的壓力。聽學校的老師說,養小孩很花錢,可他不用養小孩,畢竟他和顧隊之間也不會有孩子……
假如顧雲風想要個小孩呢?那不如去領養一個。他仔細地回憶了遊戲裏面生養小孩的部分,覺得也挺有趣,值得嘗試。
但是……萬一他想要自己生一個怎麼辦?萬一他父親不能接受他和自己在一起怎麼辦?
許乘月一臉黑線地走在校園裏,踩着一地的紅色楓葉,輕輕撥下落在頭髮上的一片,覺得自己簡直有病。
而且病得不輕。
實驗室的機房晝夜不停,設備有點老,但數量衆多還是夠用的。他推開門,陸永坐在一臺電腦前,手撐額頭打着瞌睡。他的頭髮又白了好多根,髮際線還好,沒禿得太厲害。穿着一件學校的文化衫,外面套着個風衣外套。他聽到推門的聲響嚇了一跳,趕緊清醒過來,看見是許乘月才鬆了口氣。
“什麼時候離開的?”
“前幾天提的申請,隊裏還沒批下來。”他把自己常用的位置收拾了一下,上面沾了一層很厚的灰,紙巾擦了兩三遍都還是黑的。抽屜裏的書被他翻出來,整齊地擺在書架上,他不怎麼看,基本就是做個擺設。
“你怎麼沒提前跟我說……”
“前幾天經歷了我承受不了的現場。”他隨便編了個故事說:“我的領導受傷差點死掉了,從那天起我的心靈受到了創傷,無法擔此重任。”
“所以申請都沒批下來你就不去了?”
他點點頭:“突然見不得屍體,血,還有骨頭。一個人在我眼前被□□轟開了頭蓋骨,他死不瞑目的雙眼到現在還會每晚出現在我的想象中。”
他看着弓着腰坐在那的陸永,覺得陸教授好像變得蒼老了許多。
他們認識多久了?從十年前到現在,整整十年。那時候陸永還是個三十多歲的年輕講師,教他們的專業課,上課的時候喜歡放各種名人傳記,有一次放了圖靈的電影,搞得他尷尬了好久。
但在一年前,他卻能站在這棟樓的樓頂,將自己的學生硬生生推下。
然後剝奪他的生命,操縱他的記憶,還企圖控制他的靈魂。
假如沒和林想容達成約定,他是真的不想再見到陸永,能躲就躲,沒有必要絕對不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