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陸雲起震驚的目光中,洛芙急急解釋,“不,我不是想跟你睡,我是不敢一個人睡。”
她面色羞得通紅,發現自己這句解釋好像也沒說清楚,一時瞧見小窗下的方桌長凳,忙走過去坐下,仰頭望向陸雲起,“你晚上睡牀,我趴在桌子上睡。”
陸雲起蹙了蹙眉, 大概明白了她的意思,她睡夢中被人迷暈帶走,恐怕不敢獨自在陌生之地歇息。
可她就......這麼放心他?
見他不作聲,洛芙眨了眨眼,忽然意識到自己忽略了一個問題,她不介意跟他睡在同一間屋子,可他呢?
觀他身姿,以及周身氣度,定然是及冠了的,這樣的年紀,大概率也是成婚了,她這樣,確實冒昧。
遂起身行了一禮, 道:“公子好心救我,而我卻因自己內心惶恐,不知禮數,請公子見諒,一會兒我去問大娘再要一間房。”
陸雲起劍眉微攏,方纔好不容易弄明白了她的意思,現在她又說另要一間房。
“你這又是怎麼了?”
洛芙聽出他語氣中的不耐,垂眸望着自己腳下,咬脣道:“是我冒昧了,方纔沒考慮到公子或許成親了,與我同睡一屋,確實對不起嫂夫人。”
陸雲起一時好笑,瞧她窘迫無措的模樣,緩聲道:“誰說我成親了?我沒有成親。”
洛芙倏忽抬首,眸中一片晶亮,“真的。”
心中竟有絲絲慶幸,他沒有成親,真好………………
陸雲起被她這樣瞧着,竟然有些羞赧,輕咳了一聲,轉身逃也似的出去了。
兩人喫過麪,洛芙簡單洗了洗身子,換上老人家給的衣裳,終於感覺渾身清爽了。
這幾日她都未洗浴,大熱天的,身上都臭了,想必他也覺得自己很不堪吧。
獨自坐在窗下小桌邊,洛芙不知不覺就往他身上想,一時面上微熱,羞得趴到了桌子上。
自己怎麼樣,好像和他無關吧…………
陸雲起隨意衝了個澡,換了身乾淨衣裳,進屋後,就見洛芙趴在桌上,袖子遮住了傾城容顏。
以爲她睡着了,陸雲起雙眉微擾,走過去輕輕在桌子上叩了叩,見她身子動了一下,便道:“去牀上睡。”
洛芙腦袋枕在臂上,側過臉,望向他,眸光微怔。
昏昏油燈將她的臉照得玉軟雲嬌,陸雲起呼吸微室,說話的聲音不自覺放柔了,“你去牀上睡,我搭幾條長凳應付一晚就是了。”
洛芙站起身,急道:“那怎麼行!”
“聽話。”
他聲音溫柔,語氣裏卻隱含不容拒絕的威嚴,洛芙只得往牀邊走去,坐在牀上看他將幾條長凳擺好,而後躺了下去。
他身量高,長腿搭在地上,洛芙瞧着,心間像有什麼東西破土萌芽,酥酥的、癢癢的。
在長凳上將就一夜,對陸雲起來說卻沒什麼,往昔他闖蕩江湖,風裏來雨裏去,若不是有洛芙在,照這種夏日天候,他大多尋一株好樹,躺樹上歇一晚就是了。
翌日,洛芙換上自己昨夜洗好晾乾的衣裳,又將老人家給的衣裳洗好晾在院子裏,這才告別了老婦人,隨陸雲起趕路去金陵。
依舊是洛芙騎馬,陸雲起走路,洛芙說了好幾次讓他騎馬,兩人這才換了一下。
洛芙只走了兩刻鐘便累了,陸雲起又將她抱到馬背上,可洛芙也不想騎馬,她的腿很疼。
八月下旬,暑氣蒸騰,特別是在正午時分,灼灼烈日似個大火球,照得人發昏。
陸雲起牽着馬,尋到一處陰涼的小溪,將洛芙抱下來。
洛芙熱得雪靨發紅,額上也佈滿細密汗珠,站在溪畔樹蔭下,她抬手用衣袖擦了擦汗,吹着微涼的風,緩緩呼出一口氣。
陸雲起搬來一塊潔淨的大石頭,放到樹蔭平地上,“你且在這邊坐坐,我去山裏打只野物來。”
洛芙一驚,害怕自己一個人,道:“我隨你一起去。”
陸雲起在山中打獵,腳程迅速,她去了也跟不上,便道:“別怕,我就在周邊,有什麼事你喊一聲,我聽得見的。”
洛芙只得點頭,乖乖坐到石頭上。
望着他的身影消失在茂密的綠茵中,洛芙有些惆悵,她還不知道他叫什麼名字呢。
溪水潺潺,馬兒在岸邊喫草,微風中,洛芙解開微松的髮髻,偏着腦袋,用手指輕輕梳順長髮,樹林裏蟬鳴鳥啾,她留神傾聽着周遭動靜。
在京中時,她從不出門,這次發嫁到揚州,卻遇見這等事,望着波光粼粼的水面,洛芙怔怔出神。
其實她說是到金陵尋一處鏢局送自己回家,也是沒有辦法的辦法,她在家中看話本子時,知道鏢局什麼生意都接。
但其實她很害怕,京城路遙遙,不知什麼時候才能回到家,心中極爲迷茫。
不多會兒,聽見身後響動,洛芙驚了一下,回身就見陸雲起手上提着一隻錦雞。
她忙將長髮綰好,起身歡喜道:“你回來了。”
陸雲起大步走來,現出手裏三枚醬紅色的果子,在陽光的照耀下,野果子散發出誘人的光澤。
“有些酸。”陸雲起柔聲道。
洛芙伸手去拿,尾指觸到他掌心,不禁瑟縮了下,倏忽感覺自己與他相觸的肌膚在發熱,瞬息擦出火焰。
陸雲起展開手,極耐心的等她一顆一顆將果子拿走。
爾後,他去溪邊用匕首給野雞剝皮,洛芙在他身側,小口咬着野果,雖酸,但她卻覺得很好喫。
“我能做些什麼?”她很想幫忙,但又插不上手。
陸雲起手上動作不停,頭也沒抬,只道:“不用,你去那邊坐着便是。”
洛芙抿了抿脣,望着他宛若刀削斧刻般的側顏,默了默,而後起身去邊上尋乾枝,想着一會兒總要生火的。
陸雲起見她走了,以爲是去坐在石上,過了會兒,卻聽到枝葉被踩踏的沙沙聲,起身一看,就見她在路邊拾幹樹枝。忙道:“快別撿了,一會兒我來。”
她肌膚柔嫩,很容易被樹枝劃傷。
“怎麼了?”洛芙懷中抱着乾枝,抬眸看向他。
陸雲起快步走過去,拿過她手中枝條,故意道:“你別亂走,小心踩到蛇。”
洛芙一驚,腳下蹭蹭後退幾步,她最怕蛇了。
“你坐着就行,很快就好了,餓了沒有?”
洛芙搖頭,垂首悶悶坐到石塊上,她太弱了,這也怕那也怕,什麼都幫不了他。
陸雲起動作利落地將雞肉處理乾淨,又拾了些乾柴,在溪畔升起火,將野雞串起架在火上烤。而後從行囊裏翻出調料,不多時,洛芙便聞到誘人的焦香味。
烤好後,陸雲起將雞腿扯下來,將烤焦的部分用匕首剔除,末了竟細心地摘了兩片樹葉,包住雞腿骨,以免她手上粘到油脂。
洛芙心間又甜又澀,他真的太好了。
“還燙着,小心些。”陸雲起道。
洛芙接過,小小地咬了一口,直呼:“好喫。”
陸雲起彎脣一笑,又將幹饢拿來烤了烤,用竹葉裝了放到洛芙身側。
洛芙一邊喫着食物,不時看向他,只見他喫東西時動作雖迅速,但卻不發出一點聲響,姿態亦是優雅,一眼便知他出身良好。
洛芙捏着一塊烤得焦脆的幹饢,心中沉吟許久,終究忍不住問道:“不知公子家住哪裏?”
其實聽他說話的口音,很像京城人士。
陸雲起抬眸,隨口道:“我家也在京城。”
聽聞此言,洛芙心間雀躍,禁不住再問:“我還不知公子名字呢。”
陸雲起瞥見她面色緊張,一絲陌生的情緒在他心間蔓延,輕聲道:“在下名喚陸雲起,字行之。”
洛芙將這個名字在心底反覆默唸,行之而雲起,真是妙極。
兩人在溪畔吹着涼風,等過了中午最熱的時候,再出發趕路。
陸雲起的馬鞍是皮革製成的,不像京中女子們的馬鞍那樣縫着軟錦絲綢,洛芙騎了一日的馬,雙腿內側越來越痛,她覺着定然是磨破了皮。
“公子,我想下來走走。”洛芙道。
陸雲起依言將她抱下來,洛芙走了一段路,腿間更是疼痛難忍。
陸雲起瞧她面色微白,關切道:“你怎麼了?”
洛芙搖頭,只道:“沒事,我有些累了。”
陸雲起不疑有他,又將洛芙抱到馬背上坐着。
如此咬牙堅持着,直到日暮時分,他們依舊行在山道上,周邊更不見人煙村莊。
陸雲起領着洛芙走到林子裏,選了一塊平地,抽刀將雜草清理乾淨,又割來一捆長草,鋪在地上讓洛芙坐,一面道:“今夜我們只能露宿野外了。”
洛芙站在空地上,望見天際橘紅的太陽隱沒在山巒後,輕聲道:“好,都聽你的。”
瞧她這般乖巧,陸雲起不禁脣角微彎。
夜裏同樣喫了一頓烤野雞,在燃燒的篝火邊,洛芙側躺在長草上,腿間火辣辣的疼,她蜷縮着,貝齒咬住脣,眼淚不自覺落了下來。
陸雲起見她睡着沒動,從行李中翻出一件稍厚的長衫,輕手輕腳走過去,將長衫披到她身上。
卻見她肩膀瑟縮了一下,隨即聽到細碎的啜泣聲。
陸雲起一怔,以爲她想家了,正準備安慰幾句,就聽她小聲輕呼:“疼......”
陸雲起呼吸微凝,將背對着他的洛芙扶起,望見她臉上淚珠晶瑩,霎時深眸震動,“怎麼了?哪裏疼?”
洛芙鹿眸噙淚,眼圈發紅,垂首甕聲甕氣道:“我腿上......被磨破了皮。”
陸雲起怔了片刻,才明白是她肌膚細嫩,被馬鞍磨破了皮。
一時呼吸凝滯,她真是、太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