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六章 跟爹回家去
“愛卿,今日召見。不爲朝事,賜坐。”皇帝溫聲說道。
內侍立刻端來錦凳。
這不是夢!門侍郎神色如常,含笑朗聲謝恩,撩衣款坐。
他的視線堅定的放到眼前的皇帝身上。
那個女子的目光依舊縈繞在自己身上,如同一雙手要掀開他的皮囊,探視他的五臟六腑一般。
“子冉,你來瞧瞧這個姑娘。”太皇太後含笑說道。
這句話讓他不得已再次將目光挪到那個女子身上。
秋葉紅站起身來,含笑一步步的走下來。
門侍郎只覺得全身汗毛倒豎。
走過來了,走過來了,衣裳立刻變得鮮血淋淋,臉也會猙獰如鬼,會伸着手掐上自己的脖子……
“大人。”
聲音清亮,隱含笑意。
門侍郎打個激靈,眼前的女子抬起頭來,面容淨白,淺笑如水,衣裳亮麗,端莊文雅,她的手交叉在身前……
這不是夢!但現實要比夢更可怕!
“蓮兒……”門侍郎從嗓子裏發出一聲哽咽,伸手就抓住了秋葉紅的肩頭,再抬頭已是淚眼朦朧。
秋葉紅嗖的就跳開一步。毫不懷疑自己如果再慢一步,這個男人就會將四流的涕淚抹自己一身。
“大人。”秋葉紅故作驚恐的喊了聲。
初次演戲,力度把握不好,表情有些誇張。
幸好沒人注意她,太皇太後和皇帝的目光都放在門侍郎身上。
門侍郎似乎被她這一聲喊的收回神,面色惶恐的就跪下了,“陛下,娘娘,請恕下官失禮。”
他的聲音顫抖,不知道是因爲驚喜還是驚嚇。
“子冉…….”太皇太後拿着手帕擦淚,“快起來,我剛見她時,比你好不到哪裏去……。”
門侍郎並沒有起身,單手掩面,情緒失控嗚咽而哭。
“娘娘……娘娘……近日天長,感染溼氣,殘疾之身越來越不濟了,近日連夢裏也尋不到蓮兒的身影,我想許是我們夫妻快要相見了…….”門侍郎被內侍再三勸扶起來,坐在錦凳上,淒涼說道。
他的目光包含哀思的看向秋葉紅,“這個孩子竟然如此酷肖……。”
“子冉,你別這麼說,”太皇太後拭淚勸道,自己越發哭個不停。
秋葉紅鼻頭一酸,忍不住也掉下淚來,自己也不知道爲誰而哭。
好容易勸住了哀哭的二人。皇帝吸了口氣,衝內侍擺擺手。
內侍領會,立刻轉身出去,不多時領了一人進來。
“老爺,老奴顧芸娘見過老爺。”顧媽媽直繃繃的跪到端坐在錦凳上低着頭的門侍郎跟前。
她的聲音乾澀的沒有任何感情,一雙瞪得溜圓的眼直勾勾的看向門侍郎。
門侍郎這一次沒有任何作假,他真的要魂飛魄散了。
門侍郎家門口站了一列的小廝僕婦,有些驚訝的看着從馬上差點翻滾下來的老爺。
春風得意出門去,怎麼轉眼失魂落魄的回來了?
門侍郎站在自己門外,神情恍惚,耳邊迴盪着宮殿中幾個人的話。
“……老奴醒來,掛在樹枝上,撿的一命…….尋不得郡主身影…….只覺罪該萬死,無顏再見老爺…….隱名埋姓混跡苟活……”
“這是姑娘是鎮遠侯夫人的乾親妹妹,我見她與蓮兒酷肖,心中甚愛……”
“……此乃上天憐惜,要再續血緣親情……將鎮遠侯夫人乾親之妹富慧娘,收養到妙蓮郡主名下,充嫡女奉養郡主,非干係門氏宗祧,僅以解郡主膝下荒涼之憂。授封慧蘭郡主,待招贅養婿,承母姓氏郭氏,以延長公主大將軍之血脈……”
“子冉,你看可否?”
你看可否?你看可否?
他又不是傻了,什麼時候上位者要真的詢問你的意見?
“臣謝陛下,此正解臣燃眉之憂,夜不能寐之愁……”門侍郎跪地高呼萬歲千歲,單手掩面痛哭。
“愛卿快起,你欣喜之情我知曉,你身子有恙,不敢過於激動……”皇帝太皇太後齊聲說道。
門侍郎這一下是真的放聲大哭了,激動,真他孃的激動大發了!
“慧蘭,跟你爹回家去吧。”太皇太後站起身來,拉過那個眼圈發紅的新鮮出爐的郡主曾外孫女,送到門侍郎身前。
“女兒啊,”門侍郎遍佈淚痕的俊面微微顫抖着,接過女兒的手,“跟爹回家去。”
“爹!”
這一聲滿含歡喜之情的嬌呼,在門侍郎耳邊炸響,讓他打個激靈,回過神來。
“爹?你是我爹!”門侍郎喃喃道。
“爹,你說什麼呢?”門緒蘭皺眉說道,一面伸手搖了搖他的手臂。
門侍郎回過神來,發現自己已經站在自家的內宅二門前,眼前雁翅排開花紅柳綠的小妾通房丫鬟。
不管真心還是假意,一個個臉上都笑意滿滿,屋檐樹上同樣的披紅掛綠。好一派喜慶之氣。
“扯了!都給我扯了!”門侍郎只覺得分外的刺眼,忍不住暴跳如雷,指着滿院子的飄帶暴喝道。
一院子歡喜的人立刻都驚呆了,原本要嬉笑着搶着接過來的幾個小妾立刻站定往後縮。
“爹,”門緒蘭怔住了,又搖了搖門侍郎的胳膊,皺眉道,“怎麼了?”
熟悉門侍郎脾氣的丫鬟們都已經動手開始扯飄帶。
屋子裏聞聲掀簾出來一位****,見狀豎眉斷喝。
“做什麼!”
小丫鬟們嚇得立刻停了手,目光看看門侍郎,又看看新出來的****,不知所措。
這個****穿着灰藍鑲邊立領褂子配着紫色海藍馬面裙,臉如銀盤,不施粉黛,卻仍是眉眼美豔,烏髮高堆,插着兩隻金簪子,鬢邊壓着金蝴蝶壓發,一手扶了扶髮鬢,一眼溜過滿院子的人。
滿院子的媳婦丫鬟都禁聲低頭。
“老爺,這是怎麼了?”****將目光看向門侍郎,舉步過來。
門侍郎氣息不平,鼓着眼。瞪着滿院子的飄紅掛綠。
瞧他這神情,****面色頓變,快走幾步也拉住了他的手臂,“怎麼?可是太皇太後變卦了?”
一旁的門緒蘭聞言粉面失色,難以抑制的啊了聲。
門侍郎臉色幾番變幻,忽地吐了口氣,指着手裏扯着飄帶不知所粗的丫鬟道:“掛,掛上去,掛的高高的,再加幾個花燈!”
這話一出,滿院子的人鬆了口氣。那****也舒了口氣,扶着胸脯道:“嚇死人……老爺,你這一驚一乍的做什麼?”
門侍郎臉上浮現一絲勉強的笑,目光落在站在身前的門緒蘭身上。
門緒蘭穿着暗紅提花對襟衫,粉色長裙,挽着層層髮鬢,戴着黃赤金小珠冠,雙眸靈動,說不上的嬌豔****。
門侍郎好容易平復的情緒瞬時又失控,他的鼻頭忍不住發酸,這纔是他女兒,他的女兒論相貌才智,做公主也是委屈了。
都是那個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的……。
“蘭兒……”門侍郎聲音有些哽咽,只覺得嗓子苦澀,那句話實在無法說出口。
門緒蘭瞧他的神情,頗爲不解,歪着頭要問。
“老爺,老爺……”兩三個婆子白着臉衝了進來,因爲太過惶急,一頭撞在正看着丫鬟掛花燈的****身上。
“瞎了眼!”那****劈手就是一個耳光。
婆子嚇得魂飛魄散,叩頭如搗蒜,口內連連道:“燕夫人恕罪燕夫人恕罪。”
“燕來!”門侍郎看了那****一眼,制止她的怒意。
被喚作燕夫人的****哼了聲,拂袖走開幾步。
“什麼事?”門侍郎問道。
“老爺,老爺,門外來了……來了……”婆子捂着臉,****的力氣畢竟沒多大,所以那一巴掌並沒有打的紅腫,只不過留下三道長長的指甲印,此時滲着血絲,許是因爲痛,也是因爲害怕,婆子結結巴巴的,一句話說不連貫。
門侍郎聽了神色一凝。
“來了什麼?”燕夫人轉身喝道,“賀禮的來了,不是交待過如何接待了?又來問什麼!”
“大小姐來了!”婆子被這一聲喝,嚇得一氣說了出來。
大小姐?滿院子的人你看我我看你。這婆子被打了一巴掌就傻了不成?
他們門家只有一個大小姐,雖然是庶出的,但誰敢不把她當嫡女看。
門家尊貴的大小姐不就在院子裏站着嘛,還能有什麼大小姐?上一輩倒是有個大小姐,都出嫁成了姑奶奶了。
燕夫人聽了更是沒好氣,剛要呵斥,就聽門外一陣雜亂的腳步,伴着一陣狗吠,十幾個人湧了進來。
“你們…….”燕夫人有些驚詫,瞬時又大怒。
什麼人竟敢闖進他們門家的內宅?
高高低低胖胖瘦瘦不等的丫鬟,清一色綠黃比甲,粉紅束腰,年紀都在四十多歲的婆子,個個麪皮白淨,笑顏盈盈。
伴着燕夫人的問話,衆人站開,讓出一位矮胖的****,扶着一位果綠圓領袍的姑娘,這姑娘手裏還牽着一隻漆黑歪頭大狗,呼呼噴着氣,搖頭亂看。
燕夫人一怔之後,忍不住驚叫出聲。
她不是被狗嚇得,她是被人嚇得。
如今朗日當空,鬼怪是絕對不會出現,不是嗎?
那麼眼前這兩個人,這兩個人是什麼……東西?
燕夫人沒有再驚叫也沒有失魂暈倒,她轉眼就被門侍郎拉在了身後,並且手腕被重重的掐了下。
這代表了丈夫給的暗號,也代表這不是做夢,也不是白日見鬼,燕夫人瞬時冷靜下來。
“富慧娘?”門緒蘭看清來人,忍不住驚訝的喚道,“你…….”
是來上門慶賀的?這丫頭消息這麼靈通?想到她跟鎮遠侯府有關係,也就不足爲怪。
不過,沒看出來,這個看似粗傻的丫頭還有這個機靈勁,門緒蘭忍不住露出一絲笑,微微抬了抬小巧的下頜,等着她說出道賀的話。
秋葉紅目光在院子裏掃了一圈,好傢伙,女人不少啊,看向正站到自己面前,神色不定的門侍郎,微微一笑。
“爹,女兒回家了。”
這一聲爹,叫散了無數人的魂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