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雲張開雙臂,她真希望此時雨可以再大一些,砸在身上讓人疼死了最好,肉體的疼至少比心疼好,她自虐般的沿着馬路開始跑起來,她想她是瘋了,一個自虐的瘋子,可是有什麼關係,在牢裏時就是這樣,她的心一天比一天疼,疼到最高的點之後,慢慢也就不會疼了。
現在呢,疼吧,疼到極至之後,她就可以對這麼多年的友情再無期待,甚至懷念也無。
雨聲風雨汽車聲,視野裏漸漸出現了更多的車輛,更多的高樓,更多打着傘的行人,這宣城的繁華,鮮活的人生,她卻只聽到自己的心跳聲,一下一下,快得幾乎不能呼吸,捂着胸口,腦袋一陣暈眩,細雲伸出手想抓着點什麼,可什麼也沒有抓住,空空的,閉上眼睛之前,恍惚看見一個人,握着藍色格子傘,緊張的朝她跑了過來。
華昭。
“細雲,細雲……”
她暈倒在了他的懷裏。
醒來時處在一個微亂的房間,房間有些小,除了牀和書桌之外,已經沒多少空餘的地方,嵌在牆上的書架上堆着很多書,電腦開着,是股票的走勢圖,她躺在一張單人牀上,被子上有男人清淡的味道,衣服已經被換掉了,此時套在身上的,是一件寬大的白襯衫,有些舊,領子一圈黃漬,倒是洗得很乾淨……
屋子裏開着一盞檯燈,暈黃的光,外面還在下着雨,吸了吸鼻子,便聞到一陣濃郁的湯香味,骨頭湯的香味,清新的感覺……
細雲掀開被子,襯衫很大,遮到了屁股以下,空空的袖子,疑惑間門把轉動的聲音,細雲緊張的縮回牀上拿被子遮着下面。
“景銘……是你……”細雲微微有些喫驚,他穿着居家的休閒服,戴着眼鏡,手裏還端着一碗冒着熱氣的湯,看上去相當的好好先生。
“細雲,你醒了……”他一笑,露出嘴角尖尖的虎牙,頰邊一對兒酒窩,在牀邊坐下來,道:“舒服點了沒有……”想到什麼,神情變了一變,道:“對不起,你的衣服全都溼了,所以我……”
細雲搖搖頭表示沒事。
“先喝點湯吧……”他說。一勺一勺的湯喂到她嘴裏,怕燙着她,送之前小心的吹兩下。“你再不醒,我都要把你送醫院了……”
“對不起,給你添麻煩了……”
“說什麼傻話呢……不麻煩……”他笑了笑,兩顆酒窩更加動人。“也是巧,今天我正好在那邊辦點事,看見你傘也不打的在路上晃着,我剛過去,你就倒在地上了……對了,現在有沒有什麼不舒服……”
細雲搖搖頭,湯很暖和,從舌尖一直暖到了心裏,男人的眼神更暖和,柔柔的,像檯燈暈黃的光一樣,透着一點柔,一點暖。
“細雲,你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他遲疑了一下,問。“你昨天跟唐小姐走了,剛纔眼睛一直是紅的……還一直叫着爸爸……”
細雲怔怔的看着他。
“那個,我不是想逼你說什麼,我只是……”他有點手忙腳亂。
她懂,她都懂,她已經一無所有,史景銘是在關心她,像華昭一樣,華昭也總是這樣看着她,溫柔而體貼的,會有這種眼神的人,一定有最純粹的感情。
心彷彿喫下了秤砣。
“景銘,如果我告訴你,我是那個沒落的崔家的女兒,做過一些不好的事,因爲撞死了人被關在了牢裏五年,現在已經一無所有,這樣,你還要我嗎……”她傻傻的盯着他。
他像突然被針刺着了一般,握着她的手一下鬆開,被他端在手裏的碗晃了晃,幾顆湯濺到牀單上,迅速散開,只餘下一點點的水漬,像是眼淚落在上面一樣。
她果然,還是被嫌棄了。
他一聲不響的站起來走了出去,那個湯碗被放在電腦旁邊,細雲就盯着它看,它最初還會冒熱汽,漸漸的,沒有熱汽了,又等了一會兒,她忍不住的走過去,端起來輕嗓了一口,涼的,比雨水還涼。
默默的喝完,她又躺回牀上,拿被子蒙着腦袋,門被大力的推開,被子被掀開,她睜開眼,對上他急切的表情。
“細雲,我想了二十八鍾,外的風很大,雨很冷,我想清楚了,我只想告訴你,事情都過去了,過去的事,就忘掉它吧。如果你不介意我沒有房子,沒有車子,也沒有錢,跟着我要受很多苦的話,我想說,我願意照顧你。”
恍惚有一種不真實的感覺,只覺得渾身的熱氣都湧到了眼睛裏,她眨了眨,眼角溼溼的。
他用指尖給她擦去,指尖很涼,掌心卻是溫熱的,她的眼淚湧得更快,就像外面的雨水似的,一刻也不肯停歇。
“細雲……別哭了,乖……”
她死死的扯着他的衣服,聲音放開,一聲又一聲。
肩膀的衣服似乎已經溼了,他無奈的隨她去了。“細雲,我應該給你交待一下,我的條件不只不好,還很差,爸爸去世了,鄉下還有一個生病的母親,我每月的工資要給媽媽醫藥費,這麼多年,不怕你笑話,我連買房子的首付都還不夠,我肯定給不了你奢華的生活,美味的佳餚,華麗的衣服,精緻的妝容,體面的身份……”
這些,她有過,可這繁華,到頭來證明不該屬於她,鏡花水月一場空,現在,她不貪心了,她只想找個人,好好的過日子,給他生孩子,安安樂樂的過完這一生,或許不能深愛,可願意付出她剩餘的一切……
“我不介意。”她說。“我有你就夠了。”
這一晚上,兩個同樣孤苦的人坐在牀上,細雲告訴了史景銘她過去的一切,童年的快樂,成年的瘋狂,復仇時的絕望,最後的牢獄之災……以及,昨天發生的一切……
他默默的聽着,手撫在她的頭髮上,告訴她最多的一句就是,過去了,細雲,都過去了。
細雲從來沒有這麼痛快的哭過,眼淚似乎要把過去的一切都沖走,那些不開心的往事,那些人,那些遺憾的感情。
史景銘也說了他的一切,父親早死,母親一個人把他拉扯大,年老卻身患重病,艱難的求學,談過一次戀愛,卻因家庭貧困被人拋棄,一個人在酒店工作,卻只有孤獨的靈魂,他想努力的奮鬥,給細雲最好的生活。
她不知道後面的生活是什麼,可是她願意去等待,像期待華昭一樣,完完全全的信任。
天微亮的時候,史景銘抬起細雲的下巴,定定的看着她。“細雲,你願意,做我的女朋友嗎?”
華昭也問過,細雲,你願意跟我一起離開嗎?
她相信,他們都是最真誠的人,有愛情最簡單的心,或許不夠有錢,或許不夠有勢,可這簡單的溫暖,一定可以度過這輩子。
“景銘,我願意。”
他們各自期待着簡單的幸福,可是,命運是一場玩笑,可笑至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