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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三十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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辭職對於一個原本有遠大政治理想的人來說,卻是一個命運性的重大轉折,是人生道路舉足輕重的步驟。朝旭,他毅然脫離宦海,又迎着驚濤向更加險惡的江湖商海遊去,他怎能不心潮澎湃?在江楓那裏又怎能抑制自己激動的心情?然而,個人辭職對於單位來說,就無足輕重了,特別是羣工部代宇庭等幾人,對於朝旭的辭職,真叫求之不得的好事,恨不得“永不敘用”纔好哩!馬伯清早就覦覷這個位子,一直認爲應該由他來座。

羣工部代宇庭辦公室裏,代於庭與馬伯清笑逐顏開地議論着。

代宇庭半躺在坐椅上,說:“辦公廳黨組對朝旭的辭職報告,既未作明確的批覆,也沒領導再找他談話,未置可否,看來是默認了。”

馬伯清得意地:“走就走唄!現在啥都缺,就不缺人。最好是,永不敘用!”

代宇庭摸了一把臉,恨道:“哼!跟我玩,老子是販鬼出身。”

兩人正說着話,聽到朝旭和其他幹部說話的聲音,馬伯清趕緊起身,離開了代宇庭辦公室。

朝旭來到羣工部,看着陸續來訪的羣衆,抬頭望着二樓辦公室,到接待室與幾名幹部握手告別。

楊帆:“朝部長,您真的走哇?”

朝旭向他點點頭,他上到二樓。

幾個幹部看着他的背影惋惜地議論。

“有本事的都走了。”

“我還小十歲,我肯定離開這兒。”

“朝部長到哪兒都差不了,爲人好,有能力。”

朝旭又來到代宇庭辦公室:“代部長!”

“哦!”代宇庭開始一驚,繼而笑容可掬地動了動身了,並未站起來“哦!你來啦!坐坐!”

朝旭:“向您辭行來了!”說着,自已坐了下來。

代宇庭:“辭行?”這時才起身,不自然地給朝旭倒了杯茶,問“你要上哪兒?”

朝旭:“嗯—!不知所向。”

代宇庭:“啥意思?”遞了一支菸給朝旭,自己抽着一支,坐了下來,很親切看着朝旭。

朝旭微笑着打量了代宇庭一下,說:“我辭職了,您不知道?”

代宇庭:“這是從哪說起呢?好好兒的,辭啥職呢?”

朝旭向菸灰缸裏彈了一下菸灰,斜視着代宇庭,勉強笑笑:“嘿!好好兒的!”他站起來,說:“好了!我到其他辦公室看看。”

代宇庭也隨之站起來,說:“我陪你轉轉。”

朝旭:“不必啦!您有很多大事要處理,忙吧!”

代宇庭:“那也行,以後常來看看。”主動握着朝旭的手。

朝旭:“以後?”勉強與他拉了一下手,轉身到其他辦公室去了。

朝旭打開自己辦公室,凝視眼前一切,眼眶溼潤了。他清理出兩片鑰匙,叫了聲“小俞——!”

俞小瓊應聲而來。

朝旭:“請你把這兩片鑰匙交給辦公室。”

俞小瓊同情地:“您---真的要走?”

朝旭:“哎!你年輕,好好幹吧!難得有這樣的部門。本科還有幾門要考?”

俞小瓊:“就兩門了,估計下半年可以拿到本科文憑。”

朝旭:“祝賀你!”伸出手與她握着。

俞小瓊難過地:“你……。”眼中噙着淚花。

楊帆走了過來。

俞小瓊鬆開手,站在一邊。

朝旭笑着上前拉住他的手:“老楊!”

楊帆:“朝部長!我送您一支筆,楚雲風俗,送筆,叫‘必勝’嘿嘿!”

朝旭:“那我就收下了。”

俞小瓊:“那我也送您一支!”說着,疾步到打字室拿了支筆,雙手奉上:“只是我的,沒楊處長的好!”

朝旭:“都好!謝謝!”

朝旭提着公文包,楊帆、俞小瓊跟着,邊說話,邊走出了羣工部。

朝旭、楊帆、俞小瓊三人在大道旁漫步。

楊帆嘆了口氣:“唉!正直、有本事的都走啦!我還在這兒混口飯喫,沒法呀!”

朝旭正視前方:“不能這麼說,碼頭還是不錯,乃修善積德之所哇!只是——。”

楊帆:“只是跟着歪嘴和尚,念不出什麼好經咯!”

朝旭回頭看了一眼楊帆:“如此平臺,亦公亦私,且海闊天空。體制雖有弊端,爲人不可縱慾呀!”

楊:“謝謝您的提醒,我嘛!平心應物——,”

俞小瓊:“我一看那份材料,他們是要把您制於死地呀!”

朝旭:“福兮禍所伏,禍兮福所倚,也許制於死地而後生呢!哈哈!”

俞小瓊:“您慈眉善目,一幅菩薩像,好人啦!”

楊帆:“小俞說得對!好人一定有好報!”

朝旭:“在羣工部工作的人,都要有菩薩心腸,因爲做的是普度衆生工作,做好了,人民會感謝你們,會有好報。我內心並不想離開這兒,可是……。唉!別說這些了。”

俞小瓊:“朝部長!您到深圳當了大老闆,我到您那兒打工去。”

朝旭:“不許七想八想,按我剛纔說的,好好幹,噢!好!二位留步吧!”

俞小瓊:“朝部長好走!回楚雲來看我們!”

楊帆:“您好走!您能給我來電話嗎?”

朝旭:“怎麼不可以!小俞,以後我們保持聯繫。”

俞小瓊:“嗯!”

楊帆:“好可惜!”

朝旭:“可惜什麼?”

楊帆:“可惜我失去了一位良師益友哇!”

俞小瓊:“我也是啊!”

朝旭:“謝謝你們現在還這樣看我,不會,我不是說了嗎!以後多聯繫噢!”

楊帆:“好的!您多保重!”

朝旭與楊帆、俞小瓊握手告別。

朝旭送完辭職報告後,在家休息了幾天,雖然也不企望領導再找他,但也難免心意惆悵。只到臨行的前夜,他才喟然嘆息:“唉——!這就是組織的‘溫暖’啊!”。他在日記中寫道——

過去,別人笑我愚忠,現在,我笑自己迂腐。這領導、組織原在我心中是很神聖的,我現在越來越感到模糊了。他們整天在忙些什麼?難道都和代宇庭一樣在經營自己?我這些年來在爲誰幹?我爲什麼要回地方?我對軍隊是有感情的呀!我的軍事素質是被軍區首長肯定了的呀!我爲什麼要回來?從政我又哪點不如人?這些年來,經我處理的一系列重大問題,從上到下誰不服氣?政府需要什麼樣的人?人民需要什麼樣的人?我現在是糊塗了,還是清醒了……?嗨!我爲什麼想不通?“政界”亦即“官場”,這官場、商場、戰場,三者形式不同,竟爭的性質無二,戰場是面對面的殊死決鬥,成則爲王,敗則賊;商場是背靠背的冒險竟爭,贏家豪富,輸了跳樓;官場是人踩人的綜合藝術,戰場上的英雄,不見得是官場上的大吏,商場鉅子,未必能成爲政界的要人?如果說那些政客們,對於戰事經營一竅不通的話,那麼在心機權謀方面,英雄鉅子們應是望塵莫及了。我終於想通了,這就是去年美國進行“撒謊比賽”,爲什麼不準從政者參加對我的啓示。對!我的選擇對,否則,以後若進行“真話比賽”,就更沒有資格了。

朝旭寫到這裏,他笑了,笑得是那樣的自信,笑得那樣悽然,他的笑,帶着晶明透亮的淚。一夜之間,他似乎從一個嚴肅的政治家,變成了個幽默大師。

朝旭與家人過了十餘年穩定的生活,不想人到中年,卻又要拋妻別子出遠門了。這天,鳳玲正與丈夫一道拾行李,忽然一陣敲門聲響。

鳳玲:“呃!來啦!”

門開了,一位老人和一個年青人站在門口,年青人手上提着幾隻雞,一大塑料桶谷酒。

老人:“這是朝部長家嗎?”

鳳玲:“您是——?”

老人:“我姓劉……。”

鳳玲向屋內:“老朝——!有人找你。”

朝旭:“誰呀!”邊問邊走到了門口“嗬!老劉哇!你怎麼來啦?快!快進屋、進屋!”

劉河清與兒子進屋,放下東西倒地叩拜,兒子見父親跪下,馬上放下禮品,跟着跪拜。

劉河清哭謝道:“朝部長!您是我的大恩人啦!……。”

朝旭:“呃呃!幹啥幹啥?快起來起來!”夫婦急忙將他父子倆扶起。

劉河清被攙起來,可他回頭對兒子說:“孩子啊!這是我劉家的救命恩人啦!你要給他磕幾個響頭啊!”

朝旭:“別別別!別這樣!”

朝旭夫婦沒拉住。

兒子聽“嘣嘣嘣”硬是在地板上磕了三個響頭,他的頭上磕出了血跡。

朝旭:“老劉哇!這是何苦唷!”

鳳玲忙拿來一條溼毛巾,在劉河清兒子額頭上,輕輕擦拭。

鳳玲給劉河清父子上茶。

朝旭:“這麼大老遠的,來幹啥呢!”

劉河清:“就是再遠,我爺兒倆也要來感謝大恩人啦!”

朝旭:“單位做錯了,糾正過來是正常的,啥恩不恩的。”對他兒子“你頂爸的職?會開車嗎?”

兒子點點頭。

劉河清笑道:“多少年了,沒事就跟車,執照也考了,行!技術還行!”

朝旭:“好!”對妻子“你去整飯,弄點酒,老劉可以喝點兒酒。”

鳳玲:“嗯!好的!”

劉河清:“我給您捎了點酒,還有幾隻雞。”

朝旭:“您客氣啥?好!我收下了。鳳玲,看看150元夠不?”

鳳玲:“嗯!”起身取錢。

劉河清:“朝部長!這您就不應該了,我這麼老遠來,不是給你做生意來了,我是實實在在來謝您,我不會要錢的。”

朝旭:“您大老遠來,我受之不起,如果您不要錢,那您就再帶回去。那樣做,您、我心裏不好受。這樣吧!我也給您一條煙,兩瓶酒,做個朋友。”對妻子“你去拿來!”

鳳玲“嗯!”進裏屋去了。

朝旭:“是回麻石村呢,還是和孩子住?”

劉河清:“跟他住一塊,幫助做做飯唄!”

鳳玲將菸酒拿來。

劉河清一見“不行不行!您這一瓶酒的錢,把我這點兒小東西,全買了還多哩!我不能收、不能收!”

朝旭“哈哈!交朋友,還存在等價交換?”

鳳玲將菸酒塞在老人手上。

劉河清接着,站起來:“飯!我們就不在這兒喫了。”

朝旭:“已經到喫飯時候了,喫飯!”

劉河清:“我們還想上街買點東西,謝啦!”邊說,邊退,手中抱着酒,又要拜謝。

朝旭連忙拉住,埋怨地:“幹啥呢你!”

劉河清:“朝部長!我爺兒倆,一輩子記得您的大恩大德!”

朝旭夫婦送他父子下了電梯,往回走。

鳳玲:“咋回事?”

朝旭:“他呀!爲了照顧病重、死去的母親,單位除了他的名。後來糾正過來了。嗯!很正常的事,他卻當成永世不忘的恩。人民羣衆是知道好歹的呀!”

一列南下的火車,停靠在楚雲車站,月臺上,乘車、送客的人們,來來往往。

朝旭放下提包,撫着妻子、兒子的肩膀親切道別,回身提起行李上了車。

鳳玲擦拭眼淚,朝斌向父親揮手告別。

朝斌:“爸爸再見!爸爸再見——!”

朝旭從車窗口向他們揮手。

列車隨着轟隆隆一連串自動掛鉤的震顫聲,伴着拉風箱似的車頭,喘着粗氣,拖着它那笨重的身軀向昏黑的前方爬進。兩旁黃黃的燈光被雨淋着,象淚流滿面般地往後退去。

鳳玲含着淚水,扶着朝斌,快步隨着滑動的列車,向朝旭不停揮手,朝旭從車窗探出頭,淚流滿面地向他母子揮手。

朝旭仍坐在窗邊,看看漸漸地遠去的楚雲市。

“楚雲市,我就這樣離開你了麼?二十多年前,我也是坐着火車遠離家鄉,踏上了保衛祖國的徵途,當時我還小哇!無牽無掛。如今已逾不惑之年,別下老母妻兒,遠走他鄉,這是爲什麼啊!自從小學一年級起,三十餘年勤奮學習,認真工作到如今,從未讓父母操過心,沒給組織上添過任何麻煩,總是循規蹈矩,任勞任怨,從不敢越雷池一步,爲何臨走,就連我工作多年的機關領導、同事,竟也沒任何人敢來給我打個招呼?我到底有何過錯呀!我曾深深眷念着的黨啊!幾十年來,我總是提醒自己,不要辜負黨的希望,今天究竟誰有負於誰呢?深圳,楚雲,天下,茫茫人海,誰能識我?……”坐在車窗邊的朝旭自問自地尋思着,十餘年的機關工作,一次次和市、縣幹部的交談,工人、農民對着自己那企盼求助的眼光,臨行前母親的囑咐,剛剛在站臺上妻子鳳玲背過身去擦淚的情形,斌兒,我可愛的斌兒,追逐列車,大聲喊着“爸爸——再見”的聲音,猶在耳邊迴響,他用兩手中指慢慢擦去眼角的淚水,心中嘆道:“真可謂‘明日隔山嶽,世事兩茫茫。’啊!”晚風吹進車窗,不時將他的長髮吹散,他也懶得去掠理,眼光凝視着車廂外,一道道燈光從他蒼涼的臉上劃過,他想得太多太多,不由自主地回身,望望漸漸遠去的楚雲市的燈光,心中默默地念道:

“嗯——!別了!楚雲,工作和生活了幾十年的城市,我的故鄉,是愛你,還是恨你?是可憐你,還是詛咒你?”

朝旭很多事情他都想得通,什麼官不官、錢不錢的,他看得很淡薄,唯有一點令他煩躁不安,爲什麼象代宇庭這類人會在我們黨內這麼有市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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