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餘不餓等人趕來時,看到的便是靈妖的屍體。
下半身完好,上半身已經被砸成了肉泥,和被血浸透的泥土融爲一體。
要說不是泄憤,餘不餓是不相信的。
喬智等人瞧見了,不禁喉結滾動,嚥了口唾沫。
這顧司命……脾氣好像不太好啊!
其實這也正常,換做是誰,被一隻妖物戲耍,也會有些惱火。
更何況,還是顧遠山這樣的高手。
雖然解決了靈妖,但是,顧遠山並沒有因此豁然開朗。
歸根結底,還是因爲自己在這裏耽誤了太長時間。
“小餘,......
壞了……我摩托車呢!
餘不餓一骨碌從牀上彈起來,光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冷得一個激靈,卻顧不上。他衝到窗邊一把拉開窗簾——窗外夜色濃重,路燈昏黃,第四小隊駐地樓下空空如也,連個影子都沒有。
那輛陪他橫穿魚城東區、撞翻過三輛改裝電摩、被陳寂寥手下拿鋼釘扎過輪胎、又被他自己親手焊過排氣管的二手鈴木GSX-R600,不見了。
不是停錯了地方,不是被拖走了,是徹徹底底、憑空蒸發了。
他抓起手機就撥程如新電話,響了七聲才被接起,背景音裏還夾着泡麪吸溜聲:“大哥?您這都躺下倆鐘頭了,咋又詐屍了?”
“我摩託呢?”
“啊?你那破摩託?哦……”程如新語氣忽然輕快,“在童叔那兒。”
“童叔?!”
“對啊,下午你跟洛大小姐走後,童叔說順路捎回去保養,還說‘餘同學這車太野,底盤磨損嚴重,得換減震、補胎、清油路、調點火正時’,一套話說得比武道學院教官還專業。”程如新嘖了一聲,“我說你咋不自己騎回來,童叔直接回一句——‘洛小姐說,怕他騎太快,把髮型吹散了。’”
餘不餓一口氣堵在胸口,上不來也下不去。
他低頭看着自己身上那件剛買的、標價八千八的深灰羊絨混紡襯衫,袖口還帶着沒拆的吊牌;再摸摸頭髮,託尼老師噴的定型水還沒完全揮發,指尖一碰就是一層細密髮膠殼;最後抬手聞了聞手腕內側——洛妃萱硬給他抹的男士淡香,雪松混着一點佛手柑,乾淨、剋制、貴氣逼人。
而他的摩託,正躺在某個私人車庫的地溝裏,被一位開過三十年紅旗防彈車的老司機,拿着扭矩扳手和超聲波清洗儀,一寸寸伺候着。
這不對勁。
非常不對勁。
他猛地抓起外套往身上套,一邊係扣子一邊往外衝。程如新還在電話裏喊:“喂!你幹啥去?!大半夜的別打攪童叔休息啊!人家剛給你的車換完剎車片!”
餘不餓充耳不聞,一頭扎進夜風裏。
他沒打車,也沒叫代駕,而是憑着肌肉記憶,抄近路穿過第四小隊後巷、翻過兩米高磚牆、繞過三個監控死角,直奔城西梧桐苑——那是童叔名下唯一登記的住宅地址,一棟帶獨立車庫的老式聯排別墅,二十年前建的,外牆貼着仿古青磚,鐵藝大門漆成墨綠,門楣上嵌着塊銅牌,刻着“童宅”二字。
十一點四十七分,餘不餓站在了那扇墨綠色鐵門前。
門沒鎖。
他輕輕一推,門軸發出一聲悠長低啞的“吱呀”,像老樹被風搖晃。
院子裏沒亮燈,只有車庫捲簾門半開着一道縫,漏出一線暖黃的光。光裏浮着細小的灰塵,像懸浮的星塵。他屏住呼吸走近,聽見金屬輕磕聲、液壓千斤頂緩慢升壓的嗡鳴,還有……收音機裏斷續傳出的戲曲唱段,《鎖麟囊》裏一句“一霎時把七情俱已昧盡”,婉轉悲涼,字字入心。
餘不餓掀開那道縫,探身進去。
車庫比想象中寬敞,層高足有四米,東西兩側牆上掛滿工具,排列得如同軍械庫。中央地面鋪着整張灰色橡膠墊,上面停着他的鈴木,但已面目全非——前輪懸空,後輪卸下,油箱拆開一半,排氣管旁堆着七八個鋥亮的新零件,旁邊攤着三張手繪圖紙,用紅筆圈出幾處關鍵標註;而童叔就蹲在車頭前,左手握着遊標卡尺,右手捏着一塊磨砂布,正一下一下擦拭車頭那枚被刮花的鈴木徽標。
他聽見動靜,沒回頭,只將收音機音量調小了些。
“來了?”童叔聲音低沉,像生鏽的齒輪緩緩咬合。
“童叔。”餘不餓嗓子發緊,“您這是……”
“保養。”童叔終於抬頭,臉上沒什麼表情,唯有眼角細紋在燈光下格外清晰,“不是你女朋友交代的?說你這車野性太盛,得馴。”
“可我沒說要您親自……”
“我不親自,誰信?”童叔站起身,摘掉手套,拍了拍褲縫,“你當這車是鐵疙瘩?它認人。你摔過它三次,它記得你掌心的繭;你修過它七次,它知道你擰螺絲的力道。可它現在怕你。”
餘不餓一怔:“怕我?”
“嗯。”童叔走到工作臺邊,拿起一杯早已涼透的茶,抿了一口,“上週你追陳寂寥那晚,它後減震漏油,你硬是撐着跑完三十公裏,回來時右前叉已經變形。它疼,但它沒吭聲——因爲你知道怎麼讓它不疼。可今天下午,你穿着這身衣服坐上去,它聞到香水味,聽到高跟鞋敲地聲,看見後視鏡裏那個頭髮一絲不亂的人……它不認識你了。”
餘不餓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頭髮,指尖蹭下一小片髮膠碎屑。
童叔把茶杯放下,目光掃過他腕錶、襯衫袖釦、腰間那條低調卻暗藏鱷魚皮紋路的腰帶:“洛小姐想讓你站在光裏,可她忘了,有些光,會把影子燒短。你那輛摩託的影子,比你人還長。”
餘不餓沒說話,只是慢慢蹲下去,伸手撫過冰冷的車架。手指劃過一道舊劃痕——那是去年冬天,在老工業區追一輛毒販摩託時,撞上生鏽鋼架留下的。再往下,是油箱側面一處凹陷,是他第一次試駕時失控撞牆所致。還有排氣管根部那圈淺淺藍痕,是某次極限過彎時高溫灼燒留下的印記。
這些痕跡,每一道都刻着“餘不餓”三個字。
不是洛氏集團繼承人餘不餓,不是武道學院特聘教官餘不餓,更不是被媒體稱爲“魚城新秩序締造者”的餘不餓。
只是那個在暴雨夜裏搶修爆胎、在凌晨三點幫流浪狗接生、在廢棄廠房頂樓啃冷饅頭看星星的餘不餓。
“童叔……”他聲音啞了,“她是不是覺得,我穿上西裝,就配得上她了?”
童叔沒立刻答,而是轉身打開一個老舊樟木箱,從最底層抽出一本硬殼冊子,封皮泛黃,邊角捲曲,燙金字體早已褪成淺褐——《魚城武道學院附屬少年班·1998級畢業紀念冊》。
他翻開,紙頁脆得簌簌掉渣,停在中間一頁。
照片是泛藍的舊膠片質感。十六個少年排成三排站在校門口臺階上,有人咧嘴笑,有人板着臉,有人偷偷比剪刀手。最前排左數第三個,穿着洗得發白的藍布衫,頭髮亂糟糟支棱着,一手插兜,一手拎着個癟了氣的籃球,腳邊斜靠着一輛漆皮剝落的二八槓自行車。他沒看鏡頭,正歪頭跟旁邊人說話,嘴角翹着,眼睛亮得像淬了火的星子。
餘不餓盯着那張臉,喉嚨發燙。
“這是你十五歲。”童叔聲音很輕,“那年你爸剛走,你媽病重,你白天上課,晚上送外賣,週末去廢品站撿銅線賣錢。有次我開車路過,看見你蹲在橋洞下啃饅頭,腿上全是泥,手裏攥着張滿分物理卷子,背面用鉛筆寫着:‘明天去武道學院報名,學費三千,夠了。’”
餘不餓喉結滾動,沒說話。
“洛小姐她母親走的時候,才二十八歲。”童叔合上紀念冊,“走之前,把全部身家換成了一張存單,壓在洛妃萱枕頭底下,存單背面寫的是:‘我的萱萱,永遠不必活得像大人。’”
餘不餓猛地抬頭。
“可她活成了最像大人的人。”童叔目光如刀,“所以她想把你變成她以爲‘安全’的樣子——西裝,髮型,香水,體面,無懈可擊。她怕你受傷,怕你流血,怕你哪天突然消失,就像她媽媽一樣,連句告別都沒留下。”
車庫忽然安靜得可怕。只有收音機裏,那出《鎖麟囊》唱到了尾聲,胡琴聲悠悠揚揚,如泣如訴。
餘不餓站起身,走到車庫角落,那裏立着一面蒙塵的舊穿衣鏡。他抬手,一根手指戳向額角——那裏有一道淺疤,是三年前爲救一個墜樓小孩,用額頭撞碎玻璃窗留下的。疤痕早已癒合,只剩一條淡粉細線,像不小心劃破的紙。
他忽然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
“童叔,您說她是不是忘了……”他扯開襯衫領口,露出鎖骨下方一道更深的舊傷,“我身上這疤,是替她擋陳橋刀子留下的;我右手這道,是幫她撬開陳氏保險櫃時,被彈簧崩的;我後頸這塊淤青,是她被綁架那天,我徒手掰斷三根鋼管時撞的。”
他頓了頓,聲音忽然沉下去,像鈍刀割開厚布:
“她拿回洛氏,靠的不是溫柔賢淑,是我把命豁出去替她撕開的口子。現在她想把我塞進西裝裏,當個擺設供起來?”
童叔靜靜聽着,良久,才緩緩點頭:“所以,你今晚來,不是找車。”
“我是來找我自己的。”餘不餓轉身,大步走向那輛鈴木,“車我騎走。西裝我脫了。髮型……”他抬手狠狠抓了一把頭髮,髮膠簌簌掉落,“明天就剪成板寸。”
童叔沒攔,只問:“她若問起?”
“就說——”餘不餓跨上車座,擰動鑰匙,引擎轟然咆哮,震得車庫頂棚灰塵簌簌落下,“她男朋友,還是那個會在地下商城買檸檬水、喝完舔吸管、辣得直哈氣、然後笑着罵‘真他娘過癮’的餘不餓。”
車燈劈開黑暗,鈴木如離弦之箭衝出車庫。餘不餓沒走正門,而是猛打方向,一個甩尾撞開西側矮牆,磚石迸濺中揚長而去。
車輪碾過梧桐落葉,捲起枯黃旋舞。
他沒回第四小隊,也沒去豪庭別墅,而是調轉方向,一路向南,衝進魚城最老的棚戶區——槐蔭巷。
巷子窄得僅容一輛車通過,兩側是斑駁的紅磚老樓,晾衣繩縱橫交錯,臘腸與鹹魚在夜風裏輕輕晃盪。他在七號樓下剎住車,熄火,摘下頭盔。
樓道口,一盞瓦數不足的燈泡滋滋作響,昏黃光暈裏,站着個穿舊毛衣的女人,手裏拎着個保溫桶。
周大媽。
她看見餘不餓,先是一愣,隨即咧開嘴笑,眼角皺紋舒展如菊:“喲,小餓來啦?聽說你今兒在地下商城喝我閨女的檸檬水,還誇‘熟悉的味道’?”
餘不餓走過去,接過保溫桶,入手溫熱。
“周姨,我媽當年住院,您每天送雞湯,送了四十三天。”
“嗐,小事。”周大媽擺擺手,又上下打量他,“喲,這身行頭……發財啦?”
“沒。”餘不餓低頭解襯衫釦子,隨手將那件八千八的羊絨衫脫下來,搭在臂彎,“借穿的,不合適。”
周大媽沒接話,只從毛衣口袋掏出一包皺巴巴的煙,抖出一支,叼在嘴裏,又摸出打火機——啪嗒,火苗竄起半尺高,映亮她手上深深淺淺的凍瘡裂口。
她沒點菸,只是把打火機遞給餘不餓。
餘不餓怔了怔,接過來,火苗在他指間跳躍。
“點吧。”周大媽聲音很輕,“點了,纔算回家。”
餘不餓沒點菸,而是將打火機湊近自己額角那道淡粉疤痕。火苗舔舐皮膚,微微刺痛,一股焦糊味瀰漫開來。
他閉上眼。
再睜開時,瞳孔深處有什麼東西,重新燃了起來——不是西裝革履的從容,不是武道學院教官的肅穆,不是媒體鏡頭前的剋制,而是槐蔭巷暴雨夜裏,他攥着生鏽扳手砸開第一扇鐵門時,眼裏燒着的、能把整條街照亮的野火。
“周姨,”他聲音沙啞卻無比清晰,“明早六點,我還來喝檸檬水。”
“好嘞!”周大媽哈哈一笑,轉身進樓,“給你多放兩片檸檬,酸死你個小兔崽子!”
餘不餓沒走。
他靠着牆根坐下,打開保溫桶——裏面是滾燙的豬肚雞,湯麪上浮着金黃油花,香氣霸道地鑽進鼻腔。他掏出手機,點開相冊,找到今天洛妃萱偷拍他的那幾張照片:西裝挺括,頭髮一絲不苟,笑容標準得像教科書範例。
他長按,刪除。
一張,兩張,三張……
最後點開通訊錄,找到“洛妃萱”,手指懸在“呼叫”鍵上方,遲遲未落。
巷子深處,不知哪家孩子醒了,哇哇大哭。母親哼着不成調的搖籃曲,斷斷續續,溫柔得讓人心碎。
餘不餓仰起頭,望着頭頂一方被晾衣繩切割得支離破碎的夜空。星星很稀,卻很亮。
他忽然想起白天在墓園,洛妃萱紅着眼睛說:“我就是想告訴她,我很好,屬於我們家的東西,也拿回來了。”
可她沒說——
她拿回來的,究竟是母親留下的洛氏集團,還是那個本該無憂無慮、會爲一杯檸檬水雀躍半天的小女孩?
手機屏幕幽幽亮着,映出他汗溼的額角、微亂的髮梢、還有眼底尚未冷卻的火焰。
他終於按下通話鍵。
“喂?”那邊聲音帶着剛睡醒的糯軟,像裹了蜂蜜的雲朵。
餘不餓沒笑,沒調侃,沒提摩託,沒問檸檬水。
他只是靜靜聽着她呼吸,聽了幾秒,纔開口,聲音低沉,卻像磐石落地:
“萱萱,我今晚不回去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
然後,傳來一聲極輕的、幾乎聽不見的嘆息。
像風吹過空谷,像雨落進深潭。
像十七歲的洛妃萱,第一次在母親墓前,沒能忍住的那滴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