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這個六月,最忙的人陳拾安覺得要數自己了。
又要忙着高考,又要忙着給婉音姐償債、還得忙着給倆少女過生日……
這頭剛入了夏,另一頭就到了秋,陳拾安恍惚間回過神才發現,日子不過纔剛過了夏至...
風聲在耳畔呼嘯,吹得林夢秋額前碎髮凌亂飛舞,她卻仰着臉,眼睛亮得像盛滿了整片初夏的晴空。那一聲“你們要畢業啦”,不是喊給誰聽的,是喊給自己——喊給那個三年前攥着錄取通知書、站在校門口怯生生張望的自己;喊給那個高一晚自習後躲在天臺角落偷偷抹眼淚、因爲物理考了四十七分而懷疑人生的小姑娘;喊給那個高二深夜伏在課桌一角,用熒光筆反覆圈畫《赤壁賦》裏“哀吾生之須臾”一句、指尖發顫的自己;更喊給那個高三誓師大會前夜,在宿舍牀鋪上輾轉反側,一遍遍默唸“若我落榜,便再無面目見他”的、固執又笨拙的自己。
李婉音喊完那句,胸口劇烈起伏,耳根燙得厲害,可她沒低頭,反而把下巴抬得更高了些。風拂過她剛化過的淡妝,蜜桃色脣釉在陽光下泛着微潤光澤,眼尾那一點極淡的棕調眼影,襯得她原本清冷的眸子竟浮起一層溫軟水光。她側過頭,正對上林夢秋的眼睛——那雙總是盛着三分傲氣、兩分試探、五分藏不住歡喜的眼,此刻彎成了月牙,裏面清晰映出自己的倒影,還有身後溫知夏託着下巴笑眯眯的臉,以及陳拾安安靜立在欄杆邊、靛青道袍衣角被風掀起一角的身影。
“道士!快拍!快拍!”林夢秋一把拽過溫知夏手裏的相機,鏡頭先是對準李婉音,“班長!你別動!就這個表情!這個眼神!絕了!”咔嚓一聲,快門輕響,定格下李婉音微揚着下頜、風撩起她一縷髮絲、瞳孔裏跳躍着光斑的剎那。她又迅速調轉鏡頭,對着自己做了個鬼臉,吐舌眨眼,再猛地湊近鏡頭,“啊——!”一張生動鮮活、毫無保留的笑臉躍然屏上。
溫知夏笑着搶回相機:“大知了你這張留着當黑歷史吧,以後生娃了給你看。”話音未落,林夢秋已撲過來摟住她脖子,咯咯笑着去撓她癢癢:“不許刪!不準刪!你刪我就……我就告訴婉音姐,上次她新買的口紅是你偷用的!”溫知夏立刻求饒:“哎喲我的姑奶奶!我錯了我錯了!存!絕對存!還設成屏保!”兩人鬧作一團,笑聲撞在水泥圍牆上,又彈向澄澈的藍天。
陳拾安始終沒說話,只是靜靜看着。他看見林夢秋挽着溫知夏胳膊時指尖無意識扣緊的力道,看見李婉音爲避開溫知夏突然湊近的鼻尖而微微偏頭時頸側繃起的柔和弧線,看見溫知夏笑得眼角細紋都舒展開來的模樣——像一株終於舒展全部枝葉、迎向盛陽的玉蘭。他忽然想起百日誓師那天,自己站在主席臺上說的那句“此生不困得失,不惑浮名”。那時他講的是山野朝露、寒暑輪轉,講的是三千世界芸芸衆生。可此刻,這方寸天臺之上,這三雙映着同一片雲影天光的眼睛,這混着青草香與汗意的風,這喧鬧又安寧的青春餘響,竟比所有宏闊哲思都更沉實、更滾燙地砸進他心底。
他下意識摸了摸貼身放着的那個牛皮紙信封。裏面是他熬了兩個通宵畫完的三幅小畫:一幅是溫知夏踮腳夠黑板最頂端公式時被風吹起的馬尾;一幅是林夢秋解出壓軸題後,用筆帽戳自己臉頰、眉眼彎成小月牙的側影;最後一幅,是李婉音在晨光裏推開奶茶店玻璃門,圍裙口袋裏露出半截鉛筆,手裏還拎着溫知夏忘拿的習題冊——畫角題着一行極細的蠅頭小楷:“雲棲七年,幸甚有君。”
這畫,本該在畢業典禮後親手交出去。可方纔林夢秋撲來擁抱李婉音時,袖口蹭開她校服領口,露出鎖骨下方一道淺淺舊疤——那是高一運動會接力賽摔倒時擦傷的,早已癒合,只餘一抹淡粉。陳拾安的目光頓住了。他記得那日自己正蹲在操場邊幫老師撿散落的礦泉水瓶,抬頭就看見林夢秋跌坐在跑道上,膝蓋滲血,卻先慌張去護懷裏那疊被汗水浸溼一半的英語試卷。她當時抬頭衝他喊:“臭道士!別看了!快去醫務室借碘伏!”聲音帶着哭腔,卻硬撐着不掉淚。後來那傷口結痂脫落,她也沒再提過。
原來有些事,並非沒有發生,只是沉默得久了,連當事人都忘了它曾如此鮮明地存在過。
“拾安!”溫知夏忽然朝他招手,髮梢被風揚起,“來!我們四個一起!站這兒!”她指着天臺中央一塊平整的水泥地,那裏恰好投下一片方形的、邊緣銳利的樹影。
陳拾安走過去。林夢秋立刻往中間一擠,自然地拉起溫知夏的右手,又伸手去勾李婉音的左手。李婉音的手指微涼,指尖帶着點不易察覺的顫意,卻沒躲開。溫知夏則反手將兩人手腕都攏進掌心,像攏住兩捧易散的流光。最後,溫知夏朝陳拾安伸出手,掌心向上,紋路清晰。
陳拾安看着那隻手。它曾無數次替他擦去額頭的汗,遞來溫熱的牛奶,悄悄塞進他口袋一顆糖,也曾在無數個晚自習後,牽着他穿過寂靜小徑,掌心汗津津的,卻穩得讓人安心。他緩緩抬起手,覆上去。溫熱相貼,指節微扣,彷彿一個遲到了太久的、無需言說的約定。
“肥墨!快上來!”林夢秋仰頭喊。那隻胖橘貓果然從避雷針基座上靈巧一躍,穩穩落在溫知夏肩頭,尾巴高高翹起,毛茸茸的腦袋蹭着她耳垂。
“一二三——茄子!!!”溫知夏按下快門。
快門聲落下的瞬間,風驟然變大。行政樓頂老舊的鐵皮水箱發出低沉嗡鳴,幾片不知從何處飄來的梧桐葉打着旋兒掠過鏡頭。畫面裏,四個人並肩而立,笑容燦爛得幾乎要灼傷底片:溫知夏在最左,眉飛色舞;林夢秋居中偏右,一手勾着溫知夏,一手挽着李婉音,下巴驕傲地揚着;李婉音站在最右,微微側身,目光溫柔地落在溫知夏笑彎的眼角,嘴角弧度清淺卻篤定;陳拾安在她身側稍後半步的位置,靛青道袍衣襬被風鼓盪,他垂眸看着溫知夏搭在自己手背上的手指,脣角有一道極淡、卻無比真實的弧線。
照片洗出來是三天後。溫知夏把它裝進相框,擺在自己書桌最顯眼的位置。相框背面,她用鉛筆寫了行小字:“雲棲最高處,我們最低的開始。”
高考前三天,建章一中聞校長真的來了。沒有排場,只帶了一位副校長和教研組長,輕車簡從。他沒去聽公開課,而是默默在七班後門站了整整一節課。他看見林夢秋舉手回答問題時邏輯縝密的措辭,看見李婉音批改同學錯題集時硃批旁細緻到毫米的圖示標註,看見溫知夏用三分鐘解完一道讓年級組爭論不休的壓軸題後,回頭衝陳拾安眨眼睛——陳拾安正在窗邊練字,毛筆懸在宣紙上方,聽見笑聲,筆尖一頓,落下一點濃墨,像顆飽滿的墨梅。
聞校長離開時,對林明校長只說了一句話:“林校長,今年燕清的預錄名單,能不能……讓我先看一眼?”
林明哈哈大笑,拍着他肩膀:“聞老哥,名單還沒出呢!不過——”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窗外梧桐濃蔭下匆匆走過的幾個身影,聲音低沉而篤定,“我敢說,這屆孩子,走出校門的那一刻,就不再是‘小妍一中’的學生了。他們是‘雲棲’的。”
六月七日,晨光熹微。溫知夏站在校門口,校服嶄新,頭髮一絲不苟紮成高馬尾,腕上戴着李婉音送的素銀手鍊,鍊墜是一枚小小的、刻着“文曲”二字的印章。她手裏沒拿任何複習資料,只握着一支削得極短的2B鉛筆,筆桿上用小刀刻着歪歪扭扭的“知夏”二字——那是去年冬天,陳拾安在廚房煮湯圓時,趁她睡着,在她枕邊悄悄刻下的。
林夢秋比她早到十分鐘。她穿着熨帖的校服,白襯衫第三顆紐扣鬆開了,露出一截纖細脖頸。她沒化妝,只是用溫知夏送的薄荷味潤脣膏塗了塗脣,鏡子裏映出一張乾淨得近乎鋒利的臉。她揹着雙肩包,包帶勒得肩膀微微發紅,包裏只有一本翻得捲了邊的《莊子》,書頁空白處密密麻麻寫滿批註,其中一頁,硃砂小楷寫着:“至人無己,神人無功,聖人無名。——然則,我願爲汝名。”
李婉音在考場外等她們。她沒穿校服,一身素淨的米白棉麻長裙,髮髻鬆鬆挽在腦後,簪着一支溫知夏挑的檀木髮簪。她手裏拎着保溫桶,裏面是溫叔凌晨四點起來熬的蓮子百合羹,甜潤清芬,專治考前焦躁。她看見林夢秋走近,自然地接過她的包,指尖觸到包裏硬邦邦的《莊子》,輕輕拍了拍她的肩:“夢秋,書讀得夠多了,今天——只管寫字。”
陳拾安沒出現在校門口。他站在雲棲山巔的觀星臺,道袍獵獵,面前攤開一卷泛黃的《文昌經》。他沒念經文,只是凝視着東方天際漸次暈染開的魚肚白,直到第一縷金光刺破雲層,如劍鋒般劈開晨霧。他合上經書,指尖拂過書頁邊緣一道深褐色的、形似北鬥七星的陳年茶漬——那是師父第一次教他辨識星鬥時,打翻的茶盞留下的印記。
他轉身下山,摩託引擎聲由遠及近,停在校門口。他摘下頭盔,額髮被汗水浸溼,貼在飽滿的額角。他沒看任何人,只是把一個厚實的牛皮紙信封遞給溫知夏:“喏,你的。還有……”他頓了頓,將另一個稍小的信封塞進林夢秋手裏,動作快得像怕被拒絕,“……你的。別撕,回家再看。”
林夢秋捏着信封,指尖能感受到裏面畫紙的厚度與韌度。她抬頭,正撞進陳拾安眼中。那雙總是沉靜如古井的眼,此刻清晰映着她的影子,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近乎懇切的光。
溫知夏沒拆信封。她踮起腳,飛快地在陳拾安臉頰印下一個吻,帶着清晨露水的涼意與薄荷糖的微甜:“等我好消息。”然後,她挽起林夢秋的手,走向校門。李婉音跟在她們身側,腳步從容。四個人的影子在朝陽下被拉得很長很長,最終融進雲棲一中那扇敞開的、爬滿常春藤的青銅大門裏。
門內,是千軍萬馬過獨木橋的戰場。
門外,是他們共同跋涉過、並將永遠照亮彼此前路的——整個青春。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