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劉府依舊點着燈火。
明日就是府試第一場，劉錫處理完府試前的最後一批考生名冊複覈，剛回來。
經過女兒房間，見到人影晃動，輕輕敲了敲門：“芷兒，早些安歇。”
劉芷聞言，忙收起手中的《考場祕聞》，打開房門。
看到父親略顯疲憊的面容，不禁有些心疼：“爹爹可用過晚飯了？”
“喫過了。”劉錫忙點頭道。
“那爹爹也早些安歇。”
“嗯。”
回到房間，劉芷從書堆裏翻出方纔藏好的《考場祕聞》。
再次看向那標題，莞爾一笑。
這個李先生，當真是個有趣的人物。
“竟然取這種標題。”
隨即，搖了搖頭，吹熄了燈火。
黎明悄然而至，試院外已經陸續有考生到場。
大門前，兩排兵丁手持長槍，分立左右。
幾名書吏坐在門側的條案後，面前擺着厚厚的名冊。
這裏距府學只有幾百步，街道兩邊，早已擠滿了賣早點的攤販和送考的家人。
燈籠光亮成一片。
“《考場祕聞》，原價五十，限時打折，只需一文。”
一個夥計打扮的人，手裏捧着一疊時文，沿街吆喝着叫賣。
不少人從他身邊匆匆而過，並未停下腳步。
也有三兩個感興趣的，隨口詢問：“這《考場祕聞》是何書？”
那夥計一笑，遞上一本：“相公請看，裏面既有考場的一些風聞，也有八股文章點評，後面還連載了小說。”
那是個瘦高書生，接過來，見到頭版標題，愣住了。
卻聽那夥計繼續說道：“這是第一期，爲打開銷量，東家賠本賣的。”
“原價五十文，現在只要一文，最是劃算。”
那瘦高書生聞言，心道這冊子雖不厚，但印刷怎麼也得二三十文，一文相當於白送。
從錢袋裏摸出一枚銅板，遞給那夥計：“來一份。”
“好的。”那夥計收了錢，喜笑顏開。
“祝相公高中。”
說完，繼續往前吆喝去了。
那瘦高書生聞言，和同伴笑道：“這夥計倒是會說話。”
不到二裏的一條街，每隔幾十步，便有一個這樣叫賣的夥計。
李彥特意選的伶俐的，每日給八十文工錢，比碼頭的苦力高出近一倍。
還特地在考前，對夥計們進行了培訓，統一話術。
每賣出一本，還有兩文錢的獎勵。
這些臨時僱來的夥計，自然是賣力。
瘦高書生來到考院外，已經見到了考生隊伍。
只見考生們排成三列，此時時間還早，隊伍還不算長。
有的在藉着燈籠的光翻看時文。
有的面色蒼白，明顯有些緊張。
也有幾個穿着體面的，正在說笑。
瘦高書生幾個人，在隊尾站好。
前面兩人正在低聲交談。
“頭一回考？”前面那人問。
後面那人一臉的緊張，點點頭。
“我也是。”前面那人嘆口氣。
“聽說今年紹興府考生比往年多了不少，都是淳安那邊退回來的。”
瘦高書生聞言一愣，藉着微弱的燈籠光，低頭翻看那本新買的《考場祕聞》。
只見標題上，赫然印着一行大字。
“《震驚！本屆府試人數創歷史新高，原因竟是這樣》”
標題上方，還有一行略小一些的字。
“本刊售價五十文。”
他忙往下翻看，作者叫“山陰老儒”。
裏面分析了這一屆考生衆多的原因。
一是府學今年擴招，各縣名額增加。
二是去年受災，不少原本準備明年應考的考生，因家計艱難，提前參加考試。
最後，也隱晦提到了因爲某些“科舉窪地”嚴查，造成了人數迴流。
雖然沒說嚴查什麼，但是聯想到前面那兩個書生的交談。
其中的原因，不言自明。
再往後翻，又一篇同樣風格的時聞。
“《震驚，考生不可不知，考官在考前竟然做了這事》”
考官的動向麼？
瘦高個頓時來了興趣，忙往下看。
“幾個輔助閱卷的吏員在考前巡視了考場，對損壞的號板進行了更換……”
我還當是什麼，原來只是些更換號板、檢查號舍、加強巡邏之類的日常。
瘦高考生哭笑不得。
這“山陰老儒”當真是會弔人胃口。
再往後看，都是一些風聞。
也有考生的，某某考生考前喫壞了肚子，某某考生壓力太大考前退考等等。
沒有什麼真正值得關注的事。
不過他卻讀的津津有味，不知不覺，到了第二個板塊，八股點評。
分析的是一篇嘉靖三十五年浙江鄉試落卷。
題目是“君子和而不同”。
那“山陰老儒”並未像尋常時文選家那樣，逐句批註得失。
而是把這篇文章的破題、承題、起講、入題四部分拆開。
瘦高考生看完，愣住了，這個思路倒是沒見過。
又仔細看去，見再每一部分旁，加入一段新改寫的文字。
那破題原本寫的是：“君子之處世，貴在和而能辨也。”
這是句套語，沒什麼亮點。
“山陰老儒”修改後，變成了：
“和者，非苟同也；不同者，非立異也。君子兼之。”
瘦高考生愣了片刻，隨即面露欣喜。
這改得……妙啊！
原句只是陳述，改句直接點出了“和”與“不同”的關係。
對仗工整，意境立顯。
他又往下看承題、起講，每一處修改都覺得耳目一新。
最後，那“山陰老儒”總結道。
“此卷落榜，非文不佳，乃題未喫透也。若按此法重作，結果尤爲可知。”
瘦高考生捧着那薄薄的冊子，心中有些顫動。
不知不覺，一篇點評文章已看完。
他抬頭看了一眼，隊伍緩緩而行，剛開始入場檢查。
又往後隨手一翻，瞥了那標題一眼——《儒破蒼穹》。
這名字……
往下掃了一眼。
“儒之力，三段。”
目光立時便移不開了。
考院外的喧鬧聲，彷彿也已消失不見。
不知不覺，竟然已到了階前，方纔察覺，忙把手裏的《考場祕聞》上交。
搜檢的兵丁面無表情的接過，扔到一旁的竹筐裏。
隨即，伸手把他從頭到腳摸了個遍。
考籃裏的東西也一樣樣翻出來，筆墨紙硯挨個看過。
瘦高考生有些心不在焉，瞥了一眼旁邊同樣進場的小胖子。
心裏頭還在惦念着。
也不知那慕容家的知府小姐上門，後來怎麼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