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順着泥濘的小路,一路回到梅溪錢莊。
雨還在下,錢有禮卻顧不得這麼多,直接從馬車上跳下。
濺起了滿地的水,鞋上也沾了滿腳的泥。
“咚咚咚!”
他使勁拍打着眼前的大門:“開門,我是錢有禮。”
不一會兒,門被打開。
錢松年撐着傘,舉着一盞油燈,站在門洞內,皺着眉頭看他:“回來了?官府怎麼說?”
“二叔,進去說。”
兩人進了堂內,錢松年聽完錢有禮的敘述,皺起了眉頭。
“這麼說,這官府是一點辦法沒有了。”
“是啊,”錢有禮有些興奮,“現在全紹興都知道,那夥客兵鬧餉的事。”
“十天,多給兩成的利。”
“這種事可不多見。”
“你親眼看見了?”錢松年仍覺得有些沒底。
“親眼看見的,不會有假。”錢有禮道。
“有德他們幾個手裏有糧的大戶,都被喚了進去。”
“我還仔細看了那上面的府衙大印。”
錢松年眼中也是煥發出了光彩:“有德是什麼意思?”
“他這人向來謹慎,怕官府食言,只借了一千石。”
錢松年靠在椅背上,手指輕敲桌面,內心不斷地盤算。
隨即直起身子:“我估摸着,數額不會太多,最多幾千石。”
“是。”錢有禮點頭,“多了,官府怕是真還不上。”
“十天,就能多兩成,也不耽誤下個月出糧。”錢松年突然站起身。
“事不宜遲,快去!”
“這……”錢有禮看了一眼外面的雨,“要不等明天一早雨停?”
“就這麼點數額,你去晚了,別人就搶去了。”
“那族長那邊?”
“我現在去說。”錢松年拽起一把傘,邊撐開邊往外走。
錢有禮趕回府衙時,已是深夜。
衙門大開,門口停着幾輛車。
雨卻是漸漸停了。
忙對門口值守的書吏道:“勞煩通報一聲,梅溪錢家,願爲府尊解憂。”
待書吏通報完,錢有禮來到一間值房靜候。
不一會兒,幾個方纔在大堂參與籌糧的富戶身影,從門口一閃而過。
錢有禮只感覺坐立不安,就怕是已經來晚了。
很快,一個書吏進來,領着他來到府衙二堂。
“學生錢有禮,拜見府尊。”錢有禮看到案後的劉錫,忙躬身行禮。
劉錫點頭:“梅溪錢家,果然是詩禮傳家,大半夜過來,爲本府解憂。”
“不敢!”錢有禮忙又躬身行了一禮。
心中卻是狂喜,知府接見了自己,說明還有缺口。
“學生聽聞府尊還在籌糧,族裏倒是還有些救命口糧,願傾囊相助。”
“嗯,不錯。”劉錫又誇讚了一句。
“你們錢家願意借多少糧?”
“府尊還差多少?”錢有禮小心翼翼地問道。
“還差兩三千石。”
“錢家願拿三千石出來,爲府尊分憂。”
“好!”劉錫聞言大喜。
隨即,一旁的書吏拿了一張借契過來。
錢有禮仔細看過,果然見上面清楚地寫着,十日後,多還兩成的字樣。
這才放心,提筆寫了三千石的數目。
又在下方簽了自己的名字,按了手印。
出了門,小心翼翼地把借契揣進懷裏,嘴角都帶着笑意。
十天多賺兩成!!!
天底下哪有這樣好賺錢的生意。
有德啊!有德!
你就是太謹慎了!
這種機會,要換成我,早就喫了獨食。
上了車,方覺跑了一晚上,有些疲憊。
“七老爺,回莊嗎?”馬伕小心地問。
“太晚了,不回了,去醉春樓住一宿。”錢有禮打了個哈欠。
次日一早。
錢有禮是被窗外一聲聲童謠吵醒的,他眯眼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心頭一陣氣惱。
把懷中的美人玉臂撥到一邊,推開窗。
聽到閣樓下幾個孩子正跳着唱的正歡。
“早稻熟,海船出;貪心鬼,守空屋;二兩銀子買黃土!”
“早稻熟,海船出;貪心鬼,守空屋;二兩銀子買黃土!”
……
待聽清童謠的內容,錢有禮臉色一變。
隨即對樓下那幾名孩童破口罵道:“哪家的小畜生,大清早的嚎喪!再讓老子聽見,把你們腿打斷!”
那幾個小孩抬頭,衝他做了個鬼臉,遠遠的唱着跑開了。
牀上的美人被他驚醒,伸了個懶腰:“七老爺,好些日子沒來,一大早就這麼大火氣。”
“喪門星!”錢有禮嘟囔了一句。
隨即穿戴整齊,來到樓下用飯。
不少過夜的恩客正目不轉睛的盯着臺上。
那是醉春樓的說書人。
錢有禮坐下,要了幾樣喫食。
閉着眼聽那臺上說書人道:
“……就此,那南潯張員外,家裏攢下了良田千畝,米鋪三間,成了遠近聞名的大戶。”
“前年糧價開始漲,他尋思着這是個發財的機會。”
“把田產押了,又借了印子錢,一口氣囤了五千石糧。”
不一會兒,一碗銀絲面、兩個棗泥糕就端上了桌。
錢有禮聽到這,詫異得抬起了頭。
這青樓今日說的故事,怎麼從來沒聽過?
“後來糧價一漲再漲,張員外那個樂啊,天天抱着算盤珠子噼裏啪啦的算,算完就笑,笑得合不攏嘴。”
“後來糧價到了二兩,可他偏不賣,尋思着還能再漲到二兩五。”
“那最後漲到了嗎?”臺下有人問。
“彆着急,”那說書人笑道,“就這麼一等,等到了來年開春。”
“結果你猜怎麼着?”
“怎麼着了?”臺下問道。
“外地糧船來了,早稻也要熟了,糧價一天跌一大截。”
在座的人都瞪大了眼睛:“那不得賠了?”
“可不是,張員外急了眼,想賣,可這時候誰還買?”
“五千石糧,全砸手裏了!”
“田產抵了債,米鋪也讓人收了,一家老小,搬到破廟裏住。”
“媳婦天天罵他,罵得他一佛出世二佛昇天。”
“前兩天有人看見他,在河邊坐着,嘴裏唸叨着‘二兩、二兩’,跟瘋了似的!”
臺下鬨笑一片。
“這傢伙,就是太貪心了。”
“要我,到二兩就賣了。”
人羣一片議論。
錢有禮聽到這,摸了摸懷中的借契,心中卻有些不安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