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的這天大雪紛飛,銀裝素裹。放眼望去,整片村落的茅檐積了厚厚一層雪。
趕上年關將至,大家夥兒都有的忙,忙着醃菜缸、釀冬酒,再順便趕集,儲備一家老小的過冬糧和年貨。
冬天到了,要添棉被的人家也多。沈明玉繡工好,早上便和何秋香一塊接了村裏的活,兩人忙忙碌碌趕完大半天,掙了一百七十文。
傍晚,何秋香聽聞她家土牆裂了,要回去補泥,還要堵老鼠洞,便熱心腸地幫忙。
裴家的茅草屋比鐵生家要小許多,連地都是當年姑姑在時賃來的。小小一間房,簡陋又破舊,卻收拾得很乾淨。
屋舍裏的東西並不多,只有一張簡單的木牀,牆邊置着方角櫃,裏頭是小夫妻倆的衣物。窗牖一側放了張四四方方的木桌,桌上有蠟燭、筆硯,壘着厚厚一疊破舊的書。
“明玉,我前幾天回了趟孃家,我孃家嫂子的弟弟和你相公一樣,都考上了秀才。聽他說,明年三月有科試呢,在金陵考,這幾日就能去各自村的裏正那兒錄名呢。你相公要去的話可得抓緊,別錯過了。”
裴書憫是整個白雲村唯一的秀才,還是三年前考的。當年他只有十四,是整個縣城秀才裏最年輕的,村裏都誇他聰穎有出息。
有了秀才的名頭,也就多了一條掙錢之路。那時少年風頭盛,到處跑,也靠着幫人寫書信、寫碑文賺了不少潤筆費。
世風總是一時來,一時去,而後的兩年裴書憫沒有繼續往下考,而是用掙來的錢娶媳婦,一頭扎進經商的活計。
沈明玉曾經問過他,爲什麼不考了,他卻說越往上考,花的錢越多,像他們這般窮苦的人都要掏空家底的考。
越窮越難出人頭地,而仕途又是窮人最難走的路。既如此,他何不換一條好走的?這世上賺錢的門路多的是,何必去跟一大羣寒窗苦讀的人擠破腦袋。
“他不想去。”沈明玉刷着泥漿說,“之前我就問過的,他覺得費銀子。”
“太可惜了,你家裴郎明明那麼有才學。你說他到底怎麼想的,周裏正給的資助都不要。”
何秋香嘆氣,沈明玉說的也是實在話,她想起自己孃家嫂子的弟弟也說,只是中了秀才而已,中原多少州縣,那麼多秀才,過了科試還有鄉試,過了鄉試還有會試——會試那可是得進京趕考,騎馬都要兩三個月,路費,打尖住店的,一路打點,沒有上百兩盤纏下不來。
不過也還好,裴書憫的營生蒸蒸日上,連帶採藥的村民都分了錢。人活着不就爲了那口喫的?只要能掙錢都是好的。
這樣想來,何秋香又有些感概,聰明的人到哪去都是聰明,賺錢的門路數不完,不像她家鐵生,就一身使不完的牛勁兒。
“娘!嬸子!喫糰子咯!”
何秋香正腹誹着,暉哥兒的呼喚將她思緒拉回。
她低頭一看,五歲大的兒子不知何時挎着籃子過來了,裏頭裝着一碗湯糊糊,在這寒冷的天裏飄起騰騰熱氣。
“你怎麼來了?”何秋香抓住兒子的手,蹙眉:“這麼冷,你爹也不給你多穿點。”
“娘,喫糰子!今兒臘八,爹做的!”
不難看出,那熱騰的麪食肚透着淺淺的皮兒,包的是她最喜歡的花生碎。何秋香抿脣笑了,拍拍兒子的肩讓他趕快回去。
她舀了一小碗分給沈明玉,讓她也嚐嚐。
就是這樣樸實又熱鬧的一家,沈明玉放下泥刷,喝着熱騰騰的湯,聽秋娘埋怨兩句家裏的事,“哎,那個家沒了我真是半點轉不了,這纔出來多久啊,孩子他爹又喊我回去包餃子。他包的那死樣,自個兒都喫不下,明玉我趕明兒拿來給你看看,你是沒見過那樣醜的餃子……”
何秋香雖然埋怨,嘴角卻揚揚,掛着不起眼的笑。
沈明玉有時候是羨慕秋孃的,秋孃的家很大,有疼愛她的娘,她孃家的兄弟姐妹,還有她相公孩子婆婆,雖然吵來吵去,但總歸熱鬧的一家。
沈明玉把最後一個老鼠洞堵住,大功告成,看了眼外頭昏昏欲暗的天,忙催秋娘回去。
等人走了後,她打水洗手,也開始燒火做飯,等待某個人的歸來。
***
嘎——吱——
沈明玉聽到推門聲,知道是他回來了。
今天臘八,做的是細料餶飿兒,她飛快地盛好兩碗熱湯,放在庖房兩人用膳的小木桌上。
“裴郎,喫飯啦!”
月亮拉下長長的影兒,裴書憫站在櫃櫥邊,正在收拾帶回來的箱籠。
少女如往常般騰好兩人的碗筷,今天她很雀躍,因爲做繡活的人家給了她一整包銅板。
沈明玉哼着輕快小曲兒,就在此時,裴書憫坐下了。
他不動聲色的,臉上也沒什麼表情,就在沈明玉快要動筷時,眸光一掃:“我今日去陳鄉的私塾給你交束脩,才知道你竟擅自把學退了,不上了?”
“沈明玉,你怎麼回事?”
裴書憫臉色不好。頭回見他動這樣大的氣,砰得按桌,手背浮出嶙峋青紅的筋絡,像賁張的大地樹根一樣嚇人。沈明玉被唬了一跳,竟有些不敢看。
裴書憫氣勢洶洶,也是真惱得很,桌上的粥菜一口沒動,只森森盯住她的臉。
她把臉埋得很低,悶頭不吭聲地夾菜,突然,聽得那冷冷一聲命令,“說話。爲什麼擅自退學了?”
“你知不知道,陳鄉的私塾有多難進?”
沈明玉哆嗦了一下,又咬了咬嘴脣。她只想埋頭喫飯的,可是被唬的卻又喫不下,夾了菜忍不住喃喃,掉下了小珍珠:“我不去,我會識字已經夠了。”
“爲什麼不去。”
沈明玉低頭不說話。
他逼視的目光死死盤旋頭頂,氣氛一時降到了冰點,沈明玉飯也喫不下了,把嘴脣咬了又咬,突然抬頭,一雙眼眸含淚又堅毅地回視他:“那裴郎你又爲何不去科試呢?你不也是因爲沒錢嗎?”
忽而間,語氣霎凝,少年的瞳孔抖了一下。
她那紅通通的眼眸,像燒斷的蠟溶在他心臟,他微疼地握住指骨,默了好一會兒、好長一會兒,才放緩地說:“我會給你交錢的。如今我們有錢了,我掙錢了。”
掙錢了,她可以去了,他知道她一直以來,就是聰明的孩子,從來不比任何人差。
她擅自退學,也比做出任何事都要讓他惱火。
但看見紅紅的眼睛,他怔了,剎那又有些懊悔了,不該對她這麼兇的。那是他的明玉,他怎麼能兇她。
小小的茅草屋,只有蠟燭昏黃的光。破舊小木桌的飯菜還冒着騰騰熱氣,沈明玉的手搓在碗邊,打轉的眼淚盯着白湯——家裏不能只有裴郎在掙錢,她也想掙點碎銀子補貼家用,可是他們還是都太窮了,儘管裴郎的生意做起來,卻也還是會因趕考的鉅額盤纏止步。
太窮了,太窮了,要是再有錢點就好了。
要是她、還有裴郎,都再有錢點就好了。
想到這,沈明玉有些唾棄自己。
呸呸呸,怎麼能這樣想呢!雖然他們的日子都窮,但肯定會越過越好的。裴郎已經很好了,她不能總盯着錢看,要看到他更多的真心。
淚光裏,她好像看見裴郎的手指徐徐爬近,蜷曲着,不安着,即將靠近她碗邊的時候,又沒了。她聽到他冷靜後深吸了一口氣:“玉娘,我不用你做什麼,也不用你掙錢補貼,你。”
“你明日,就跟我去陳鄉找先生說清。”
沈明玉不肯,裴書憫的臉色一下就變了,比先前更難看。
她又不敢看他了,只埋頭捏着指尖,“你要是年後去科試,那我就去上學。”
說完這句,好半晌沒聽到對面的聲音,草屋比外頭的雪夜還要靜,靜得沈明玉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
當夜,她和裴書憫兩人都沒什麼話說,默默無言躺在同一張牀上。
這小小的木板牀,從前晃個不停,旖旎滿載,今晚卻靜得出奇。她聽着屋外的雪落聲,彷彿把自己也聽冷了。以前都是裴書憫抱着她睡,但今晚卻沒抱,他沉默地睜着眼,望着頭頂黑漆漆的屋樑。
詭異的氣氛令沈明玉不安,感覺他還在生氣。裴書憫從前就說過他不去科試,可今晚她卻逼他去,她知道他最討厭被人威脅。
沈明玉有些沒底,可蓋着單薄的被褥,又實在好冷呀。
最後她一咬牙,忍不住往他懷裏縮了去,等待命運的審判。
……
……
突然,那隻結實暖和的手臂也順應抱住了她。
沈明玉愣了一下,歡喜地勾勾嘴角,將臉蛋牢牢埋進他熱乎的胸膛。
***
少女陷入了甜美的夢鄉,可他卻沒有睡着。
他抱着自己的妻子,目光沉寂,若有所思地望着頭頂漆黑的房梁,猶如他原本漆黑難走的人生。
原本這條路他已經預埋好了,只要照計劃走。
他想到了他在縣令府三番兩次要摸到的那道檻,幾乎足以改變他的一生,可是他權衡下放棄了。
又想到了沈明玉的遇險,那從遙遠京都吹來詭譎的風,這世上大多數人都沒有權力,像滄海飄浮的粟米,縱然如他計劃的鑽營,到後來有了足夠的家底出海易貨,可那些賺得盆滿鉢滿被貪走家財的富商也不在少數。
少年的眸光散漫而沉,想透一夜後,翌日便敲響了周裏正家的門。
***
三天後,裴書憫隨口提起,自己報了明年入春的科試時,沈明玉是歡呼雀躍的,也點頭答應要跟他再去趟陳鄉。
裴書憫收拾起她的小粉包袱,略有些好笑地看着:“芸芸衆生,也未必能考得上,我登個名你便如此高興嗎?”
沈明玉軟乎乎抱住他的手臂:“我相信裴郎,裴郎比他們都厲害!我不信自己的夫君還能信誰呀!”
“裴郎你知道我繡活好,入冬了,他們也要很多棉衣被褥的,我努力多接點,給你做盤纏!”
裴書憫掃了眼她:“不用如此。”
“你好好考上,掙個官太太給我當,我也就享福啦。”沈明玉抱着他的手臂不撒手,軟軟貼着,抬起晶亮亮的眼睛。
她望見裴書憫的眸色徐徐晦下。
突然被他託住了腦袋,再突然,天暗了,什麼也看不見了,只感受到自己柔軟的嘴脣被他猛烈又深入的吻着,吻到紅腫,吻到她呼吸不暢地使勁推開,紅着臉蛋摸嘴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