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鬧的年關過去,冰雪消融,門口的枯枝漸漸抽了芽。二月初三的時候,裴書憫在家中收拾行囊。
“玉娘,明日我就要走了。金陵路遠,有半個月的腳程,等我考完回來就是三月中旬了。”
竈臺邊,一抹淺粉的影兒晃動。微風掠過少女瀲灩的裙襬,不多久,沈明玉端着烙好的餅過來。
她用細麻把它們包好,認真叮囑:“裴郎,這些餅能放個五六日,你到時候先喫,其它乾糧就留着路上慢慢喫。”
裴書憫嗯了聲。
初陽落在妻子的眉梢,光芒點點,正如二月的春意,他把她的臉看了又看,伸手捋過那柔軟的碎髮:“我不在的這些日子,已經託好趙伯大娘,還有同村的其他人關照你。你好好待在家裏,等我回來再送你去學堂。”
沈明玉乖巧的點點頭。
自上回放學的路上出事,裴書憫變得風聲鶴唳,總不安心讓她一個人外出。有時候他會陪着,有時候他沒空了就勞請趙伯,或者村子其他同路的人捎帶。裴郎對她好,她也想裴郎過得好,不知道他這趟去金陵的盤纏夠不夠?
沈明玉知道,裴書憫就是那樣一種人,若是錢不夠,絕對不會與她說,再難都會咬牙硬走完。
自從報名科試,裴郎原打算邊經營邊備考,後來還是在她的勸說下,才又多投了幾分心力在書上。
縣城店鋪的經營放下,再加上寒冬,生意必然沒有往常好。沈明玉想了又想,決定把自己的首飾賣掉,給裴郎多換一些上路的盤纏。
她的首飾不多,都是些銅簪子、木釵子,換不了幾個錢。
最值錢的只有兩件,一件是生辰那日裴書憫給她買的紅鐲子。
她捨不得賣掉,所以只能賣了另外一件——當初計劃逃婚時,從孃的箱籠裏順出來的長命鎖。
午後,沈明玉搭上張伯的牛車,去了趟平陽縣銀樓。
張伯在樓外等候,沈明玉掏出一塊用軟布包好的長命鎖遞給掌櫃。
這塊鎖是秦氏那箱子值錢寶貝里的,來當鋪前,她就向趙大娘打聽過,按當今的銀價起碼值七兩,但這鎖的做工手藝繁複,還得另論。
連見過許多首飾的趙大娘都不得不驚歎,活了大半輩子,就沒見過這麼精緻的長命鎖,不像凡間之物。
沈明玉心中對它的價錢早已有了一番計較,起碼值個十兩,且這家銀樓是百年老店,口碑甚好,連秋娘成親的頭面都是在這打的。若掌櫃給的價錢適宜,她尋思就在這裏當掉好了,以後有錢了想要贖回也圖個方便。
掌櫃打開了軟布包,本以爲只是一塊尋常的銀鎖,然而在看到它的做工時,神色驚愣。
“敢問娘子從前可在京都生活過?”
此話一出,連沈明玉也愣了下。她突然意識到此物大抵真做工不凡,於是沉穩地點頭,彷彿煞有其事。
“依店家看,它在你這能當多少?”
掌櫃捧起銀鎖仔細瞧了番,莫看小小一隻長命鎖,卻足足刻了六條赤螭,每一尾都繁縟細密,再有祥雲爲綴,此鎖的工藝早已遠超自身的銀價。
若他沒看錯,這應是十幾年前上京世族最喜愛的樣式,時到至今,各地的富貴人家都在仿,刻鎖最講究老師傅的手藝,能刻到這般程度的師傅,普天下也找不出幾個。
掌櫃琢磨了下,最後比出一個手勢。
三十兩?!
沈明玉暗暗喫驚,她想過頂天了也就十幾兩,從來沒去想如此龐大的數額。
這樣的數,讓她頓時覺得自己癟癟的荷包鼓起來了。
眼下用錢在即,沈明玉想了想,待要交易,掌櫃突然留意到鎖的邊沿,有條細細幾乎看不見的縫。
得到主顧的應允,他找了顆細釘,往鎖釦處輕輕一撬,只見鎖身忽而打開,裏頭竟是一小塊羊脂玉。
掌櫃看呆了,光是這一小塊瑩潤剔透的羊脂玉,就不止三十兩。
然而,沈明玉卻留意到玉面的刻字
——“賀蘭妍”
賀蘭妍,賀蘭妍……
這個名字在少女舌尖溜了遍,她驚異地想起,山上的匪徒也提過。那時她裝昏偷聽,得知他們把她認成了另一人——而這個人,就叫賀蘭妍。
賀蘭妍,是他們口中武安侯的女兒。而賊人弄丟了畫像,才把她錯認成賀蘭妍。
就因爲……自己跟武安侯長得像?
沈明玉狐疑地再看向長命鎖——
原來這塊長命鎖,在孃的壓箱底躺了十幾年,她一直以爲是娘給妹妹打的。如今瞧來竟不是,孃的手裏,怎麼會有刻着“賀蘭妍“的長命鎖?
她百思不得其解,好一陣後,陡然升起荒謬的揣測。
這個揣測讓她不由微微發抖,一個巨大的陰謀盤桓心底。
少女的眼神忽而失了重,飄飄淺淺想起童年。那童年總是薄薄籠着一層陰雲,她挨餓受凍,是那個家裏喫最少,活幹最多的。沒有人會爲她着想,只會讓她幹活,長大了就賣給人牙子換錢。
她很小時候就知道了,人要爲自己籌謀。
***
最終,沈明玉沒有賣掉長命鎖。她沉默地包好它,坐上張伯的牛車。
心裏裝着一樁樁事,像麻亂的稻草堆。可這些都只是揣測,沒有實切的證據,她甚至連賀蘭妍這個人都不甚瞭解。
想到裴書憫去金陵科考在即,沈明玉只能暫時先壓下心思。她開始琢磨,如若不賣掉鎖,該怎麼多湊出一些盤纏?
夜晚,沈明玉翻找箱籠,找到了當初裴書憫給的三十兩彩禮。
她攥在掌心,琢磨又琢磨。
最後走到裴書憫的面前,小心遞給他:“裴郎,金陵路遠,要打點的事還多着呢,你把它帶上吧。”
滿滿一整包,鼓囊囊的銀子。
裴書憫垂眼看着荷包上的嫩黃繡花,小小花骨朵,一瓣又一瓣,如同她整片被剖開的真心。他一眼就辨出那是她攢下的錢,三十兩,三十兩彩禮,讓玉娘嫁給了他。如今爲着他遠行,又把三十兩拿出來了。
裴書憫不知爲何,眼睛有些溼潤。家徒四壁又逼仄的茅草屋,水瀲灩着昏黃的燭光,在眼眶底輕輕打轉。
可他一眨,不動聲色就收盡了。
他推開妻子的荷包:“你自己存着吧,給你了就是你的。傻明玉,我有錢,我怎麼可能不給自己留錢?”
“你留了?”
裴書憫嗯了聲。
瞧他神色認真,說話不像有假,沈明玉稍稍放心地收回錢。又狐疑地探頭再看:“留了多少呀?”
裴書憫揚脣不說,隻眼神微微勾着她。
沈明玉想摸,往前撲了個空。
誰知道他會後退。
她擦了擦沾滿灰塵的臉蛋,還要再撲,卻倏地被裴書憫打橫抱起,走向牀榻。
簾幔一散,牀搖了整夜。
***
沈明玉不得不承認,裴郎的精力真是好。翌日還能大早起來,背上行囊出門。
臨走前,裴書憫低望着她再次叮囑:“明玉,你一定要乖乖等我回來。”
“我很快就回來了。若遇難事,就按我先前說的做,知道麼?”
“知道啦!”
少女踮腳,在他臉龐映下柔軟的吻。
裴書憫笑着摸了摸臉頰,最後才舍下心,轉身離去。
青陽照着鄉間泥土松木,綠田遍野,一切都是春色方始的模樣。
裴書憫走之後,沈明玉照常的開始晾衣,只是做這些事時,雖陽光恰好,小院清淨,可人走了,卻顯得空落一些。
裴郎是去金陵科試,考功名的。
她不怕裴郎考不上,只怕裴郎不肯去。沈明玉向來都信自己這位夫君,也信他的能力。想到這兒,心頭被一種希冀充填滿。
沈明玉把新洗的衣裳晾好,收回曬乾的。就在疊好要放進箱籠時,又看見了那塊長命鎖。
她陷入了沉思……
***
三日後,一個信使敲響了沈明玉家的門。
男人瘦瘦高高,姓何名二,隔壁村的。三天前沈明玉說想找個幫手,何秋香便給她推薦了自己的同村人。秋娘說,此人會識字寫字,平日也接些跑腿送信的活兒,在各村的走動最是頻繁了,你有什麼儘管跟他說。
“娘子,這些是你要的東西。”
沈明玉接過何二遞來的紙,付給對方五十文。待人走之後,她關上門,拿出紙張開始打量。
紙上抄了一份名錄,抄的是沙溪村宗祠的族譜。沈明玉一行行看下來,翻到了自己賭鬼爹的那一支,而後緊跟着她妹妹的名,卻沒有她的。
少女低垂的眸光晃了晃,接着又翻開另一本冊子。
爲這本冊子,她跑遍了整個平陽的書肆,昨日纔在一家說書小館買到的——上面記載着京城世家的風雲,只不過較爲正統,說書人往往會打磨成有趣的軼事講給茶客們博一樂。
她翻到其中一頁,找到了武安侯賀蘭氏。
武安侯年輕時隨聖駕南征北戰,立下不少豐功偉績。成家後他妻妾成羣,共有四兒三女,其中賀蘭妍便屬妻子姜氏所生。
姜氏出身高貴,乃是鎮國公府嫡長女。鎮國公府與太後有姻親,而武安侯又深得帝寵,因此自賀蘭妍出生起,便是捧在掌心的嬌嬌兒。這冊子中更是寫:珍饈美饌用不盡,宮廷賞賜如流水。
沈明玉目光一定,又往後翻看。
賀蘭妍出生在康啓三年,竟和她是同歲的。
一模一樣的年紀,娘壓箱底的長命鎖,而她又因長得像武安侯被誤抓……
少女抖着手,將這些東西都包好,小心翼翼藏在自己牀下的箱籠裏。
她走到院子,感受初春撲面而來的朝陽。她已經十六歲了,沒人疼沒人愛的活了十六年,直到遇見了裴郎。她想,有些事總得查清楚。
沈明玉抱着木盆到河邊浣衣,腦袋裏一直在琢磨此事。
該什麼時候說呢?
她想帶着長命鎖去京城,找到侯府的人問問。
也想見見那匪徒口中,和她長得像的武安侯。
可是裴書憫科考在即,這科試對他尤爲重要,她不能打擾。
要不,等考完再說吧?
還有兩個月裴郎就能回來了,到時候裴郎若知道了,也會一塊陪她去京城。
如此思忖,沈明玉又洗完了一盆衣裳,凍得手指通紅。
***
沈明玉的心底就此裝了一件事。
夜裏,她會捧着長命鎖,坐在牀頭細細思索。
說來也是機緣巧合,娘有那麼一箱子寶貝,偏偏她逃跑就順了這麼一件。
孃的一箱寶貝都是些玉鐲子、銀簪子、釵子,她怕娘會拿出來戴,沒敢偷。這是妹妹小時候戴過的長命鎖,肯定用不着了,於是她就拿了這個最不起眼的。
現在想來,沈明玉都慶幸自己有些小聰明。
不過也得多虧了裴郎,多虧老天在幫她。
跳花轎後她沒有家了,揹着小包袱流浪度日,在那最困難的時候,她都沒將長命鎖賣了。後來裴郎送她去學堂,教她識字,她才能在掌櫃撬開後,一眼認出了賀蘭妍的刻字。
不過,沈明玉現在也有些擔心。
萬一秦氏突然發現長命鎖沒了,找上門……那她做的這些都白費了。
信物留在手上,總是夜長夢多。可若是立馬動身離開,又怕裴郎生氣。
她太瞭解裴書憫了。
他要她乖乖待在家裏,若不聽話就這樣走了,那他一定不會原諒她的。
少女忍不住咬脣,開始細細琢磨。
她太糾結了。
想到這兒,沈明玉又從牀底掏出了另一隻匣子。
她小心翼翼地打開,裏頭是一隻質地清潤的紅髓玉鐲——這是過生辰那天裴書憫送給她的。這樣漂亮的鐲子她捨不得戴,總是小心珍藏,只能晚上拿出來瞅一眼。
沈明玉吧嗒合上匣子,躺下睡覺,眼睛盯着烏黑黑的房梁。
他總是穿着破舊、打滿補丁的衣裳,買回來的肉也不多喫,總是夾給她。他認真地說她正是長個子的時候,只有喫飽喫好,纔可以上學堂好好讀。
其實他也就比她大一歲。
裴書憫對自己拮據又苛刻,卻能從泥濘縫子裏攢出錢給她買這麼貴的鐲子。像她這樣小小虛榮的人,他都能不吝其嗇地對她好。
少女悄悄摸了一把眼淚。
沈明玉呀沈明玉,你不能走。要是不吭聲走了,那就太不是東西了。裴郎這輩子都不會原諒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