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金陵,楊花漫天。
金陵坐落於中原腹地,城西有石頭城,依山臨江而建。東有紫金山,南有秦淮河,是船舶往來的熱鬧之地。不僅富商雲集,每年三月的科試也設在此地,都有管轄州縣的莘莘學子前來赴考。
暮春的時節桃紅柳綠,白霧飄繞碧波清湖,數只花船搖曳其上。
“咿呀呀,則爲我攀花折柳,致令的有國難投。止望待天長地久,誰承望雨歇雲收。他爲我胭僬粉瘦,我爲他綠慘紅愁......”①
一曲吳儂軟語的調兒飄出歌船,乘着春風,又縈縈繞繞入了臨江的客棧。
不多會兒,一扇,兩扇,三扇的窗開了,書生們擠出探望的頭,覷着那些花船竊竊私語。
“都說金陵好,果真好啊,聽聽這曲兒吟的,不知是誰家才女呢……”
軟曲飄揚,有人聽得如癡如醉,面露嚮往,卻猝不及防被同行友人的骨扇一敲,“得了吧,還誰家才女,你這心思大家看不出來?”
此話引得一衆人等哈哈大笑。
他們都是來金陵赴考的讀書人,因着科試之所就在附近,纔在臨江客棧入住。
金陵雖繁華,地卻貴,客棧更是寸土寸金,於是幾人一塊商量便包下了其中一間,這樣花的錢就少。好在他們都帶了草蓆,牀榻換着輪流睡,其餘人打地鋪。
被笑話的書生憋紅了臉,看着這些同伴:“都說金陵是除京之外的第二繁華處,書上有雲‘曲調歌頭,風月無邊’,你我都是苦寒多年讀遍百寶書的人,如今好不容易來趟此地,難道不想看看美人與風月嗎?看看可真是書上說的那般?”
此言一出,各人眼中亦有了微妙之色。
書生走到裏間,貼牆的方角櫃放着他們所有人的東西。
他從自己的櫃格取出包袱,留神看了看四周,沒人在盯後,他才伸手去摸,摸到一個厚厚的饅頭,掰開了藏在裏頭的一小粒銀錁子——這是出發前娘包進去的,千叮萬囑要他小心錢財。
他不動聲色取出來,握在掌心,想着那軟語飄飄的曲調兒,彷彿也瞧見了輕舞的一扦細腰,不由心猿意馬。
他揣錢跟着同伴要走,突然留意到最角落的草蓆還坐着一個人——少年洗到發白的灰衣,是他們這羣人中最舊的,但他容色出衆,垂下的鬢絲在微光下輕輕飄着。他的秉性靜如水,正從容地收拾包袱,多餘的目光似乎從未往他們中間看過一眼。
書生忍不住走近,“裴兄,我們打算去湖那邊的花船看一眼,你可一塊同去?”
“我不去了,你們去吧。”
“那裴兄,我們先走了?”
等這夥人都離開,裴書憫才從中抬頭,淡淡望着他們的背影。
看了一會兒書,將近午時,裴書憫沒有點客棧的飯菜。那些對他來說都太貴了,於是從包袱翻出兩塊乾糧,配水就喝。
少年掰着雜糧餅,喫相斯文。
似是想到什麼,他又翻了翻包袱,摸出一隻繡黃花的荷包。
他小心翼翼摸着,想到記憶中那抹明媚的彩裙,脣邊有了笑容,連淡淡的眼神也變得柔和。
他離家已經將近一個月了,還有五日便要開考。等考完塵埃落定,就能回去了......
想到這,裴書憫的目光不由朝紗窗外看了看,金陵真是個好地方,九衢三市、花天錦地,下回他也要帶玉娘來。
晌午日頭正好,裴書憫填飽了肚子,正打算倚在窗邊看會兒書,突然小二敲門,告知有人找。
他放好書跟着下樓,竟見到了一位不速之客——楊慎。
***
“裴兄,上回你不是說要武安侯的消息嗎?我去查了。”
“十六年前武安侯從西北收兵回京,在途經薊州時,侯夫人臨盆之期已到,便被接到了薊州守將的府上生產。而當時,那守將有個妾室,人稱花娘......”楊慎頓了頓,“後來薊州的守將因罪入獄,親眷流放,花娘也不見蹤跡。這位花娘後來改姓秦,也就是嫂子的親孃。”
裴書憫的眸色微微訝異。
在明玉的口中,她娘是個不識字的豆腐西施。而當時立字據,他卻察覺丈母孃顯然是認字的。既是認字,爲何瞞着自己女兒,瞞着所有人?於是他多留個心眼託人去查,他的丈母孃果然並非平陽人氏,甚至暗中與那遠在上京城的撫遠侯府竟有着千絲萬縷的聯繫。
這便耐人尋味了。
“裴兄,事已至此,可要我將這些消息帶給嫂子?當年的真相到底如何,沒人比那姓秦的更清楚。若不肯交待,我們便使些手段……”
“先不必了,別讓明玉知道。”
裴書憫想了下,拍拍楊慎的肩:“這幾日辛苦你了,其餘之事就等我回平陽再論。到時若有必要,我親自帶着她去京城。”
***
臨近清明,家家戶戶開始準備祭祖的事。
裴書憫姑姑的墳立在後山上。聽說他的父母自幼時便遇難雙亡,姑姑是撫養他長大的人,也是他曾在世上唯一的親人。
今年裴書憫沒能在家,也是沈明玉嫁來的第一個清明,她得代他上山探望姑姑。
沈明玉很重視這回清明,買了最好的米麪做青糰子。
上等的米飽滿碩大、質地細膩,蒸出來的糕點帶着淡淡稻香,換做從前她必然捨不得給自己買,但孝順起姑姑卻絲毫不心疼。
村裏的時日平靜又充實。午後,幾個鄰家婦人便約着一塊上鐵生家做麪食。
木桌擺在院子的正中,婦人們坐一塊包細料餶飿兒,聊村裏雞零狗碎的事。
彼時正逢五歲的暉哥兒走來,兩隻小胖手捧着一碗水遞給秋娘,趙大娘瞧了直笑:“咱們暉哥兒真懂事呀,都知道心疼孃的!來,暉哥兒,到嬸婆這兒來。”
趙大娘摸摸口袋,拿出兩枚包紙皮的糕點果子。
暉哥兒邁開小腿,奶聲說了句多謝嬸婆,又把衆人逗開了花,直誇這孩子可愛。
沈明玉也摸了摸暉哥兒的頭。
自從來到白雲村,秋娘便幫了她許多忙。孩子個頭長得快,衣裳都短了一截,露出暉哥兒曬到黝黑的胳膊腿。
沈明玉正尋思要給他裁身新的,趙大娘忽然湊來,瞅了瞅她的肚子低聲:“明玉,你嫁來也有一年了,肚子怎麼還沒動靜。”
旁邊的婦人們捏着餅,三三兩兩閒聊,沒人注意她們。在嘈雜的聲音中,沈明玉的臉微微泛紅,趙大娘又低聲說:“等阿憫回來了,你可得抓緊,生個孩子纔是最要緊的。他這回去了金陵,大家都覺得他總能考個名頭回來。”
“嬸子也是爲你想,你說他若是真考上了舉人,往後可是做知縣、教諭、訓導這些地方老爺的料兒,到時候你再沒個孩子可是大大不利。就那周家……”
趙大娘瞅了瞅四周,聲音壓得更低,“阿憫是咱十裏八村最有出息的。你也曉得,他們周家一直盯着看,就想日後有機會能結親……都是一個村的人,鄉親之間也認識,況且咱們周裏正有人脈,若自己有女婿當了官,他必能幫上一把……”
趙大娘雖然沒把話說盡,沈明玉卻也聽明白言外之意。
雖然裴郎總跟她說不急、沒關係,其實她自己知道,裴書憫攢錢娶媳婦,就是爲了生孩子。
少女低頭摸了摸小腹,可她也不知道爲何,自己的肚子一直沒動靜呢。
清明愈近,到了前一天,每家都要派個人去周裏正家,領祭祀的香燭紙錢。
沈明玉與何秋香搭伴前行。
穿過楊花長廊就到了周家庭院,這裏建得古香古色,庭的兩側栽種垂柳,石桌上擺着茶餅點心,周莞和她的兄長正在給村民們分發紙錢。
沈明玉瞅了一眼,這是她第一次來到周家裏院,也是頭回見到這麼漂亮的庭子,大戶人家也莫過於此了吧!
沈明玉排隊接過籃子,排到她時,周莞正在分發紙錢。然而——她猝不及防看到,周莞的雪腕上竟有一隻碧綠玉鐲,在陽光下淌着粼粼波光,極爲耀眼。
她還沒反應過來,就被秋娘挽着手臂走了,“今年這香燭錢和往常都不一樣呢,以前都只有薄薄一層黃表紙,今兒還發了香、蠟燭、元寶,你瞧瞧,還有一包餅呢!”
沈明玉揉了揉眼睛,又回頭一望,確定自己沒有看錯,那綠鐲子刻了盤繞的鳳尾,點綴寶相花,紋路和刀工,都和裴書憫送自己的紅鐲子一模一樣!
如果自己的手鐲是裴郎送的,那周莞這隻,又是哪裏得來的?
是巧合嗎?
沈明玉忍不住去想,覺得不太對勁。
***
揣着這個疑問,清明過後,她便搭乘牛車去了趟當初賣首飾的小店。
沈明玉打開匣子,把紅鐲給掌櫃瞧了瞧。
待掌櫃確認這鐲子的確出自本家門店,少女已有計較,輕轉着烏眸低聲說:“當天來買鐲子的是我家相公,如今家中突生變故,急需用錢,不知折價抵押在你這可行?能換多少錢?”
“可以倒是可以。”
掌櫃掂起鐲子細細地看,思忖了下,“若我沒記錯,當初應該是十兩賣給你,如今折價,只能八兩。”
“十兩?”
“這麼少嗎,可我怎記得是十二兩?”
“這位娘子,我可真沒忽悠您,應該也沒記錯。”
爲防她不信,掌櫃只能翻出賬本,問了日子後,一連往前翻幾頁,找到買主的價錢比給她看,“您仔細瞧,您相公當天一共買了兩隻鐲子,一隻是紅髓玉,一隻是晴水綠,共計二十兩……”
沈明玉盯着賬單上的名字,當確確切切看見裴書憫那處寫了兩筆賬時,整個人呆住了——原來他真不止買了一隻。他給她買了,也給周莞買了。
沈明玉合上賬本,掏出一把銅錢放桌上,說了聲多謝便轉頭離店。
頭頂是二月的春陽,溫暖柔和,可她卻覺得很刺眼。
烈日映着眼眶飄出一圈圈水花。她低頭飛快擦了下,淚光消失不見,又彷彿沒事人坐上張伯的牛車。
張伯在前頭和她閒聊,有時說村裏的事,有時又提到縣裏幫忙照看的營生。
堆滿茅草的牛車載着少女回家,駛過綠油油的鄉田,一陣風吹過,忽而寂然。張伯仍在趕路欣賞風景,隨之漫上少女心頭的,卻是落寞。
夕陽下,沈明玉又重新捧起小小的匣子,仔細看。
她有些悵然。
人和人真是雲泥之別,裴書憫送給她的,她總是珍藏在匣子裏,而周莞卻可以隨意戴,不用顧慮那麼多。
裴書憫還總是笑話她傻,問她總藏着做什麼。原來那不是笑話,是真的傻,她寶貝的東西在別人手上沒那麼值錢。
那麼貴的鐲子,十兩一隻!他喫差的穿差的,攢錢好幾個月,都捨得給周莞買,人家還不是他的妻呢。別人不費吹灰之力就能得到的東西,而自己卻做了這麼這麼多。
沈明玉輕咬嘴脣,低頭扒拉一根根手指。
原來裴郎的愛,也沒什麼的。